卫莲盯着他冷玉般的手掌上刺目的鲜红，突然出声问道：“现在呢？你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殷述尘沉默了很久，他的侧影被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得形销骨立，看起来疲惫而憔悴，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继续……”他梦呓一般喃喃自语，很快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做不到了。”
殷述尘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过这平静并非祥和，只是来源于一个赌上了所有却最终一败涂地之人认清现实后的绝望。
他本就颜色极深的黑眸此刻已犹如死水，语速缓慢得一字一顿：“我根基尽毁，修为跌落至元婴初期，还被封印了灵力囚禁于此，这样的我谈何理想？”
他垂下眼帘，霜色的睫毛覆盖住瞳孔，像落了一层细雪，声音轻若耳语：“就这样吧……”
卫莲没有接话，他知道殷述尘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同情，这个人骄傲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哪怕行至穷途末路也会挺直脊梁维持最后的体面。
过了许久，殷述尘忽然撑着胳膊艰难地往出挪动了一下，大概是想靠近卫莲，但最后还是因体力不支瘫了回去，再次弓起身子咳得眼眶发红。
即使眼前之人看着就剩一口气了，卫莲也并未前去搀扶，只等对方自己调整过来。
“如果……”殷述尘喘息着仰起头，黯淡的眼眸亮起一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其中有期待和忐忑，还有深藏的渴望，“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停留的地方，过上了想要的生活，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卫莲与他对视良久，最后平静而笃定地点了点头：“会。”
似是完全没料到能得到答复，殷述尘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那点微光骤然明亮，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那就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容却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疲惫不堪的人得到渴盼已久的回答之后发自内心的释然了。
然而就在卫莲站起身准备告辞之时，殷述尘再次看向他手腕上的剑穗，问了一个跟眼前情境不相干的问题：“卫莲，你可知叶逐隐修的是什么道？”
卫莲又坐了回去，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答：“太上忘情道。”
殷述尘一瞬不瞬地盯着剑穗，半是讥诮半是感慨地说道：“修太上忘情道者观天地运行，察众生悲欢，但他们自身不可为情所扰，不得为物所累，若动了心，起了念，那便是道基动摇，心魔丛生。”
见卫莲毫无反应，他倏然加重了语气：“可叶逐隐却将与他心神相连的本命剑穗送给了你，而他自己……”
言及此处殷述尘摇了摇头，没有直言点破叶逐隐的现状，只谨慎提醒道：“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卷入了叶逐隐的‘劫’，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那又如何？”卫莲面无表情地反问，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他的道，他的劫，是他该处理的事，我只是为了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仅此而已。”
谈话告一段落，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殷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在隔壁屋找到了沈令舟和郁时微，澹台信则果然如他所料那般负气出走，不知去向了。
卫莲站在门口，朝着正倚靠桌边揉太阳穴的郁时微颔首致意，又对沈令舟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沈令舟点点头，起身前还不忘安慰郁时微：“郁道友，殷述尘的灵眼阵事关重大，待师尊出关后我会即刻禀报，详细拟订后续的羁押与审讯细节，这段时间就有劳你和澹台前辈了。”
“师叔他……”郁时微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话到嘴边又改口了，“罢了，你们俩早些回去吧。”
沈令舟不再多言，和卫莲一起离开客房，步出了客栈小楼，朝着云海中殿宇隐现的浮玉主峰走去，身后的小镇逐渐淹没于暮光倾泻的山岚之中。
由于一路无言，两人回程比来时快了许多，但踏上通往客舍外院的竹林小径前沈令舟还是叫住了他。
“卫莲，你进入师尊的心魔境之后凡事莫要逞强，”沈令舟的脸上已全无笑意，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斟酌了半天还是说出一句逾越了他作为太清宗弟子本分的嘱托，“若事不可为，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其他的……总还有别的办法。”
听到这番多少有些公私不分的叮咛，卫莲停下脚步定定回望着沈令舟，郑重地给出答复：“知道，我会量力而行的。”
这并非敷衍，而是他能做出的极限承诺，更何况他也从未想过要为了任何人付出性命，他还要攒够积分兑换身体和海岛的永久居留权躺平养老呢。
沈令舟似乎从这句简单的回应中得到了些许安慰，自碰面之初就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客舍的方向，重新露出平日里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如此便好，去吧。”
卫莲“嗯”了一声，转过身独自走向那座隐于竹林尽头的院落，远远就望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上官淇和白奕真。
上官淇举着个小玉瓶，满脸兴奋地冲他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卫莲！脱胎换貌丹的解药弄出来了！”
不等卫莲走近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近前，小心翼翼将玉瓶递了过来，喘着粗气道：“这药是卞长老亲自配制的，虽说吃下去之后不能马上起效，但是……”
他说到一半就卡壳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连忙求助般看向缓步走来的白奕真。
白奕真冲卫莲点了一下头，纵然没上官淇这般情绪外放，眼中的笑意却也藏不住，隔着一段路就悠然接过了话头：“但服完药会沉睡四个时辰，等药力完全代谢就能恢复原样了。”
上官淇一拍脑门，连声道：“哦对对对！我们赶紧吃，吃完洗洗睡，明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这个憋屈了几天的大学生激动得手舞足蹈，拽起卫莲就直奔客舍厢房。
走到半路卫莲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疑惑地问道：“云不染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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