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光温柔地洒进窗棂，将老杨家的现世安稳，悄悄裹进了四九城的深夜里。
第二天起床，田小芹情绪又恢复了正常。
好像从古到今，孕妇的情绪都这样。
一会儿晴一会儿阴。
只不过有人心疼的话，能闹闹别扭。
没人理解的话，自个儿消化。
早上吃完饭，刘翠芬把饭桌留给了哥俩：“我先送小芹去上班儿。
你俩给碗筷儿涮涮放好！”
得益于上班地点就在家门口。
田小芹扶着肚子，在嫂子的陪同下，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卫生所。
看着弟妹坐在藤椅上。
刘翠芬把带的一点儿小零嘴，放在小芹抽屉里。
还有熬的绿豆汤，用带盖的大搪瓷缸子放在办公桌的角上：“里头搁了点儿冰糖，喝这个消暑去胎毒呢。
渴了喝两口，喝多了老上厕所你这身子又不方便。”
等刘翠芬安置完离开后。
两位护士大姐满眼艳羡：“以后家里闺女要是能碰上像你家这样的嫂子，那可就真是谢天谢地了。”
田小芹抿嘴乐，没有附和着祝福。
这么好的嫂子，自个儿偷着乐就行了，其他人怎么可能有第二个呢！
小芹像个摇摇摆摆的鸭子，每天踩在两位护士大姐的心巴上走来走去。
艳羡二字，都已经说厌了。
刘翠芬送完弟媳妇后，也没去上班儿。
这都将近五月中旬了，不管在哪儿，都能听到蝉鸣阵阵。
提醒着人们，盛夏将至。
今儿刘翠芬请了半天假，得去找裱糊匠把窗户纸给换成凉布，还得招呼人来家搭凉棚。
提到“凉布”，首先得说说时下的窗户。
这会儿的窗户，一律是木格纸窗，分上下两层。
上层糊纸，冷布，加卷窗，冬天封闭，夏天支撑起闭；
下层用玻璃窗，四围木格，一般不能开启。
每年这会儿都要糊卷窗、纱窗，修补破损，备夏季通风。
秋季要封闭纱窗卷窗，修补破窗以备冬天过冬。
(这个“冷布”就跟现如今的铁纱窗样子一样，只不过它是纱线做的。
“北平出冷布，碧色如絺，以之糊窗，可以延风，以之覆食物，可以防蝇蚋。”）
清竹枝词有道：“绿槐荫院柳绵空，官宅民宅约略同，尽揭疏棂糊冷布，更围高屋搭凉棚。”
说的就是这两样。
对于一般人家，帘子是要比凉棚更实惠也更需要的。
即使是再贫寒的人家，可以不搭凉棚，但是，窗帘和门帘，哪怕只是用便宜的冷布糊的和秫秸编的，也是要准备的。
可这两样，还得找两拨人。
糊窗户的得去找裱糊匠，搭凉棚的得去找棚铺。
等田小芹中午到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干的热火朝天的裱糊匠。
搭凉棚的得第二天才来。
家里不是所有屋子都要换，只三正两耳，跟三间西厢房的量。
所以赶在半下午的时候，活儿都已经干完了。
李水仙晚上到家，连院儿里的零碎也都让孩子们给收拾干净了。
刘翠芬跟婆婆汇报这两样工作的进度，得知第二天要搭凉棚。
李水仙安排俩儿子：“这么大的事儿，明儿你们爷仨得留一个在家。
家里老爷们不出面儿不合适。”
福平点点头：“我留家里吧，正好也能帮忙烧烧水什么的。”
连着两天的兵荒马乱。
换来的是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凉棚下舒舒服服的乘凉。
随着小哥俩慢慢长大，这会儿绕膝跑的换成了小兰跟小英。
杨远信看着好笑：“这一年年的，孩子长的快着呢。
我也看了，咱们家，就养不出来文文静静的小妞妞！”
田小芹错过了红妞小时候淘的出气的样子，对现如今安安静静看着两个妹妹的小侄女十分喜爱：“爹，我觉着像红妞这样就挺好！
太文静的容易受欺负！”
杨远信哈哈大笑：“要是像她，你还得头疼几年。”
红妞不乐意了：“爷爷！”
杨远信在李水仙不耐烦的眼神中赶紧闭嘴：“好了好了，爷爷不说。”
这么安静的夏日夜晚，也没延续多久。
随着前院儿各种蔬果的陆续成熟，五月末，小芹的肚子也跟吹气儿似的进入了最后时刻。
这天早上，刚吃下最后一口鸡蛋。
田小芹觉着，自个儿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
等到嘴里的东西嚼完，这才淡定道：“福安，我估摸着一会儿咱们得去医院了，我可能要生。”
虽说不是头一遭，可福安还是有些慌乱。
闻言就要放下手里的饭碗，被田小芹给制止了：“没那么快，你赶紧多吃点儿。等忙起来且顾不上呢！”
福安听劝，又塞了半个窝头，起身就去收拾东西。
刚发动，倒也不用一堆人都挤到医院。
第一天，田小芹动静不大。
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田小芹才生下了自家的第三个孩子。
是个特别胖乎的小男孩儿。
别看就住了几天院。
也算得上是五月份进的医院，六月份带孩子出的医院。
赶在一年当中最热的时间坐月子，别说田小芹的心情不怎么好，换谁心情都不怎么好。
六月的四九城，跟个闷罐子似的，太阳一出来就烤得墙皮发烫，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气，吹在身上黏腻腻的，浑身不得劲儿。
大中午的，田小芹躺在床上，脑门上时不时的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虽说是刚糊的窗户，坐月子不让卷窗全开······
她侧头看着身旁襁褓里的胖小子，小家伙也热得不安分，小脸蛋通红，时不时蹬蹬小胳膊小腿，哼唧两声。
小芹想伸手摸摸他，刚抬起胳膊，就觉得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心里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刘翠芬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她眉头皱着，连忙放下碗，拿起炕边的蒲扇，轻轻给娘俩扇着风：“我知道你热，再忍忍，这伏天儿就是这样，闷得慌。
可你坐月子，也不能用凉水，只能慢慢熬。
我屋里倒是有个台扇，我问了，你也不能对着吹！”
田小芹生无可恋的瘫在床上：“还不如冬天坐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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