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殿外那台发石机。
“——是这‘末技’所造的器械,轰开了豪强经营数代的坚墙?”
杨修脸色一白,低头道:“臣……臣并非此意……”
“去岁度田,”刘宏不理会他,继续道,“天下田亩得以清查,新增编户齐民四十余万,国库田赋增收三成。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是官吏勤勉?是百姓顺从?还是——”
他手指移向丈地车。
“——是这‘末技’所造的车具,量清了被豪强隐匿百年的土地?”
杨修额角见汗,不敢再言。
“今春流民归田,”刘宏的声音陡然提高,“百万流民得以安置,春耕未误,秋收可期。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是朝廷赈济?是官府督促?还是——”
他最后指向那些农具。
“——是这些‘末技’所造的犁铧,让荒田复耕,让百姓有食?”
三问,如三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刘宏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沉肃如铁:“没有丈地车,度田便是空谈,朝廷永远不知天下究竟有多少田、多少户!没有发石机,平叛便要死伤数倍将士,旷日持久!没有新农具,流民便是负担,迟早再生祸乱!”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
“这些,在诸位口中是‘末技’。在朕眼中,是国之重器,是社稷根基!”
话音落下,整个麟德殿死一般寂静。
陈墨跪在地上,只觉得眼眶发热。他用力抿着嘴,生怕自己会失态。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自幼痴迷机巧,被乡人讥笑“不务正业”,被族老斥责“玩物丧志”。入宫后,虽得陛下赏识,可那些文官、那些士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仿佛他摆弄的那些齿轮、杠杆、轴承,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仿佛他呕心沥血设计的每一张图纸,都是奇技淫巧。
可今天,天子站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的工作是“国之重器,社稷根基”。
陈墨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黑曜石地面上。
“臣……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册封仪式结束后,陈墨没有立即出宫。
一名小宦官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尚书台所在的政事堂偏厅。
厅内已有三人等候。
首座上是尚书令荀彧,一袭深紫官袍,面容清癯,正低头翻阅着卷宗。左下首坐着曹操,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只是今日未着甲胄,换了一身绛色朝服。右下首则是个陌生面孔,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陈墨认得,那是新任大司农王邑。
“陈侯来了。”荀彧抬头,微微一笑,示意陈墨入座。
陈墨连忙躬身行礼,在下首最末的席位坐下。他还有些恍惚——刚才在殿上,宦官已经改口称他“陈侯”了。名号侯,食邑千户……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突然就砸在了头上。
“恭喜陈侯。”曹操率先开口,笑容爽朗,“金印紫绶,关内侯爵,这可是我大汉匠作第一人了。”
陈墨连忙摆手:“曹候折煞了。墨……墨只是尽本分。”
“本分?”曹操哈哈一笑,“若是天下人都像陈侯这般尽本分,何愁大汉不兴?”
荀彧轻咳一声,切入正题:“陈侯,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要议。”
他示意王邑。大司农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展开铺在案几上。
那是一张图纸——或者说,是一张规划图。
“这是……”陈墨倾身细看,瞳孔微缩。
图上画的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中央是数座高耸的工坊,标注着“冶铁”、“铸铜”、“木作”、“器械”等字样。工坊四周,分布着仓库、料场、匠人居所、学堂,甚至还有医馆、市肆。整体布局严整,道路纵横,排水沟渠清晰可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坊区域旁还单独划出了一片地,标注着“格物院”三个字。
“这是陛下亲定的‘将作大监’规划。”荀彧缓缓道,“选址在洛阳西郊,占地千亩。未来,天下最顶尖的工匠、最精良的设备、最先进的技艺,都将汇聚于此。”
陈墨呼吸急促起来。
作为一个匠人,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分散在各处的工匠,各自为政,技艺传承封闭,效率低下。若是能集中起来……
“这里,”荀彧指向“格物院”区域,“将是陈侯你的直属领地。陛下有旨,格物院不归将作监常规管辖,独立运作,所需钱粮物资,由大司农直拨。你要什么人,朝廷给;你要什么料,朝廷供。只有一个要求——”
他抬眼,看向陈墨。
“——出东西。”
陈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出东西!简简单单三个字,背后是天子的无限信任,是朝廷的全力支持,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荀令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格物院……具体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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