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岭南，白日里依旧有暖阳。
周于渊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腊梅，久久未动。
手里那封来自京城的密报已经化为灰烬，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仿佛透过千里距离，沁入了骨髓。
“王爷。”陆师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于渊回过神，转身。
陆师爷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消息。
“进来说。”周于渊走回案前。
陆师爷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王爷，陛下这步棋……下得急了。”
“嗯。”周于渊神色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向来如此。越是不确定，越是要掌控。”
“那王爷准备如何应对？”陆师爷看着周于渊，“英国公那边……恐怕顶不住压力。”
周于渊没说话。
他知道陆师爷说得对。
英国公李成虽是两朝老臣，功勋卓着，但在皇权面前，那点功勋不过是纸糊的屏障。皇帝要他嫁女，他岂敢不从？
更何况，皇帝还许了加官进爵。
“王爷，”陆师爷斟酌着词句，“其实……这桩婚事若是成了，也未尝不可。”
周于渊抬眼看他。
陆师爷继续说：“英国公一门，在军中根基深厚。三个儿子都在各地驻军担任要职。
李小姐若真嫁过来，名义上是陛下安插的眼线，可若是我们能争取到她，让她为我们所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大北朝三分之二的兵力，王爷都能调动得了。”
这话说得大胆，却也是实情。
周于渊掌西北军多年，虽然后来兵权被夺，但在西北将士心中，他仍是那个带领他们横扫北境、战无不胜的雍王。
只要他愿意振臂一呼，西北军七成以上都会响应。
而英国公一系，掌控着京畿及中原的部分兵力。若是能通过联姻，将这两股力量整合……
周于渊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师爷见他神色松动，又加了一把火：“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小姐温婉贤淑，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配王爷也不辱没。至于感情……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日久生情……”周于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是李婉宁那种温婉如水的面容，而是一张总是神采飞扬、眼睛亮得像星星的脸。她救过他的命，给她喂过药，熬过粥，她会赤脚在田埂上奔跑，会为了几筐肥料愁眉苦脸，会扮成奸商挨骂还得意洋洋地说“我演得像吧”……
宋清越。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周于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王爷？”陆师爷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周于渊回过神，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云岫道：“姑娘，王爷和陆师爷在议事，要不您等会儿……”
“我就说几句话，很快的。”是宋清越的声音，清亮干脆。
周于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
宋清越抱着一摞账册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红晕，发间沾着几片细小的腊梅花瓣。
“王爷，陆师爷。”她打了招呼，将账册放在桌上，“今年岭南各地粮食收成的总账出来了，我拿来给您过目。”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周于渊，却见他神色有些异样，陆师爷也欲言又止。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宋清越迟疑地问。
“没有。”周于渊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师爷看了周于渊一眼，识趣地站起身：“老夫正好要去官办商行一趟，宋姑娘来得正好，你们先谈。”
他朝周清越点点头，出去了，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宋清越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她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陆师爷说“婚事”“李小姐”，虽然没听全，但也猜到了大概。
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
但她很快甩开这种情绪，翻开账册，开始汇报：“王爷，今年岭南五州十八县，晚稻总收成两百一十七万石，红薯总收成折合粮食约一百八十万石。
除去百姓口粮、留种，官仓可入库余粮约八十万石，足够应对明年春荒，还能有余力向外售卖……”
她说得条理清晰。可周于渊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看她发间那几片腊梅花瓣。
“王爷？”宋清越说完，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周于渊回过神：“嗯，很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清越合上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王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一些朝中的琐事。”
宋清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她看得出来，他在说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腊梅香隐隐飘进来，混着书房的墨香，有些清冷。
“你先回去吧。”周于渊声音温和，“账册放这儿，本王晚些再看。”
“哦……好。”宋清越出去了。
书房里，周于渊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腊梅依旧开得热烈。
而他心里某个角落，那些模糊的、不敢深究的情感，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起来。
原来，不是将就。
是不愿将就。
因为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吵吵嚷嚷、却让他的世界变得鲜活明亮的人。
所以，那个王妃的位置，再也不能随随便便许给别人。
即使那是皇帝的意思，即使那关乎大局，即使……会激怒皇兄。
他也要争一争。为了自己。
周于渊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京城回信。
这桩婚事，他不同意。哪怕要面对狂风暴雨，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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