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说的那棵松树,墨尘一直记在心里。
春天的时候,他跟着阿远和小荷去了一趟天衍宗的后山。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爬了很长的一段坡,才到了那处悬崖边上。那棵松树果然很大,比墨尘见过的所有松树都粗,树干呈深褐色,布满了裂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站在树下抬头看,看不见树顶,满眼都是针叶和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人头顶上。
墨尘在松树根下坐下来,和阿远当初坐的位置一样。他靠着树干,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和云海,悬崖下的山谷深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呼呼的,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硌手,但很结实,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经得住风吹雨打。
他侧过头,寻找树干上的字。找了半天,终于在树干朝南的那一面找到了两个字——归去。字已经模糊了,笔画之间填满了深色的苔藓,像被时间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力气,刻字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劲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烙进木头里,烙进时间里。
墨尘看着那两个字,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面对着这片云海和群山,用一把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他当时在想什么?是累了,是放下了,是想告诉后来人一些什么?墨尘不得而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坐在那两个字对面,隔着时间,隔着生死,隔着说不清的距离。
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松针沙沙响。墨尘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忽然想起师父。师父也喜欢一个人坐着,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山,什么话也不说,一坐就是一下午。师父心里装着苏晚,装了几百年,装到最后都装不下了,人走了,树替他活着。陆姨心里也装着人,装着她师父,装着天衍宗,装着那些她教过的弟子。她走不动了,就让阿远替她来坐一坐。
墨尘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圆润润的,灰白色的,是他从青溪村的溪边捡来的。他把小石头放在那两个字下面,轻轻地靠过去,让石头贴着树干。“陆姨,我替你坐过了。这棵树很好,风很大,云很远。你师父刻的字还在,你看见了没有?”
石头静静地靠着树干,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风从谷底吹上来,吹过松针,吹过那两个字,吹过墨尘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气息。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那两个字一眼,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阿远和小荷在山脚等他,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一路无话。路过桃林的时候,墨尘停下来,去看了那棵最大的桃树。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他蹲在树根旁,什么也没有放,只是伸手摸了摸树干,像在和一个老朋友道别。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墨尘走进院子,看见凌昊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上的。他在凌昊旁边坐下来,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茶,新泡的。
“师兄,我看见那两个字了。”墨尘说。
“哪两个字?”
“归去。”
凌昊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墨尘放下茶杯,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树。老桂花树的树桩,新桂花树正在抽枝散叶,枣树开始挂青色的小果,桃树的叶子厚实油亮,李子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壮。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季节,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落叶时落叶。
“师兄。”墨尘说。
“嗯。”
“归去也挺好的。”
凌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归去不是走了。”墨尘说,“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像老桂花树一样,变成了土,变成了养分,变成了新树。还在,只是你看不出来,要用心才能看见。”
凌昊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墨尘的手。墨尘的手有些凉,凌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和他扣在一起。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树,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新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墨尘觉得,风里面有人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年,一直都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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