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布匹织出来时，质地比当地原有的土布更均匀，颜色也更容易附着。
几个邻村的妇人结伴赶来观摩，陆续有人留下来跟着学。
与此同时，大量的好木材、香料、药材也被装上驮架和板车，沿着新修的山路运往燕赵国。
也有满载粮食、丝绸、陶瓷、盐巴的车队从燕赵方向进入山林，在城寨和村寨边缘的平地上卸货，再由各村的来人领取。
傍晚时分，村口那棵老樟树下，路过的人和停歇的人都会多站一会儿。
香料装在麻袋里扎紧口子，靠在墙根下；药材按种类捆好，码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新运到的盐巴被分装进小陶罐里，有人当场解开扎口，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又把罐口重新扎紧。
远处，修路队正在凿石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
炊烟从屋顶升起，村寨里的鸡鸣和狗吠断断续续地响起。
黄道婆站在工棚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山坡上新开出的几块桑田，嫘祖正在那边弯着腰查看叶片，一列从燕赵运来的陶罐正沿着新路运送过来，在拐弯处稍作停顿，又继续前行。
白狐土司的地盘上，日子在贸易往来的节奏中逐渐变得平稳。
海风依旧每天从东边吹来，但码头上停靠的船只比从前多了几艘，卸货和装货的身影也比以前更密。
胡雪岩手下的掌柜与白狐土司正式签订了一份关于盐池的承包契约，条款简明：每年支付固定数额的白银作为租金，盐池产出提炼后的细盐，其中两成交由土司处置。
土司接过契约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在末尾按下了指印，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反复讨论过的决定。
掌柜也随即签了名。
盐池的运作很快进入了正轨。
几口新砌的蒸发池在靠近海岸的低洼处铺开，引水渠用石块垒成，盐水被引入池中，经过日晒蒸发后，结晶的盐粒被收集、筛选、分装。
出产的细盐色泽白净，颗粒均匀。
契约上约定的两成份额被定期送到土司府中。
土司府的人收到盐后，有时会留下一部分自用，有时会分给邻近的村寨，剩下的部分也会作为交易的物资之一，纳入正在运转的交换体系之中。
燕赵的船只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偶尔停靠。
定期有船从海上运来粮食、布匹、铁器，也有陶罐、茶叶和纸墨。
卸下的货物在码头上堆放整齐，随后被运往附近的村寨和城寨。
返程的船上则装载着白狐地盘上的木材、药材、干果和腌制好的海产，也有捆扎整齐的兽皮和几筐新出的盐。
船帆升起后，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几日后抵达新宁城的码头。
白狐土司偶尔会在傍晚时分走到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看那些正在装卸的船只，有时也会和从燕赵来的船工聊上几句，问一些沿途见闻。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和潮水的气味，把岸边晾晒的渔网边缘吹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码头边的木桩上系着几根缆绳，绳结在日晒雨淋后变得紧实，像一页被反复阅读后留下折痕的书页。
远处，一艘刚离港的船帆正被风鼓满，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剪影。
黑牛土司的嫉妒并不是从某一天才开始的。
白狐地盘上的码头越来越热闹，盐池的白盐成袋装船运走，村寨里多了几间新搭的工棚，路也修得更宽了，商队来去的脚步声比从前更频繁。
黑牛土司的使者来了一趟，话语里的酸意几乎压不住，明里暗里嘲讽了几句。
白狐土司没有留余地，回话时语气不高，却像木匠用凿子剔木屑一样，刀刃准确，不快不慢，每一句都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使者的脸色在几句交谈后彻底沉了下去，像一页被反复划掉后最终删除的段落，匆匆离开了寨门。
白狐土司没有在意，转身回了屋，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黑牛土司没有等到天亮再动手。
午夜刚过，他派出的队伍摸到了白狐地盘上靠西的一处村寨，村里驻兵不多，山民们在睡梦中惊醒时，火把已经映红了墙壁。
天亮后，屋舍烧毁，血流满地，十几人倒在村口和屋前，有人在混乱中逃进了山林。
消息传到白狐城寨时，秦良玉正在院子里看新到的兵器清单，她放下清单，转身回屋披上了甲胄。
当天下午，秦良玉带着白狐土司的兵穿过黑牛地盘上的五个村寨。
队伍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行进，绕过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村庄，偶尔有人在山坡上远远望见他们，但等报信的人赶到城寨时，秦良玉的队伍已经合拢到了黑牛城寨的西侧。
黑牛土司站在寨墙上向下张望，语气轻慢，像是在背诵一篇背诵过多次的旧稿，以为那些字句就能筑起一座墙。
秦良玉没有回应他的喊话，只是让队伍在寨门外的射程边缘整队。
她策马向前几步，用声音盖过了风声：
“开门，或者让我们自己开。”
门没有开，连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打探的人都撤了回去。
攻城是在黄昏前开始的。
秦良玉没有采用围困战术，而是让弓手在城下持续压制，掩护一支小队靠近城门，用预先处理过的木料开始撞击门板。
寨墙上的守军几次试图从上方倾倒滚木和热油，但都被压制了回去。
她观察着寨墙上守军的位置调整，判断出他们习惯在射出一轮箭后放缓片刻，将弓手的射击间隔切碎，让守军无法在两次压制之间找到恢复射击节奏的机会。
城门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轴连接处开始出现松动，向内凹陷了一段距离，从缝隙中透出寨内火把的光。
最后一轮撞击时，门闩从内侧断裂。
秦良玉的旗在门洞外稳住了一瞬，然后第一批士兵涌入了寨门。
寨内的抵抗没有持续太久，像一页内容已被翻过的章节，在确认末尾句号的位置后，自然地收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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