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细品粥里的暖意,顾昭亭已经扔下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干,力道不容置疑,拽着我直奔西侧那间堆杂物的附房。
母亲和姥爷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目送我们消失在门后。
附房里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
顾昭亭没开灯,反手锁上门,径直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着腌菜缸的旧木板。
木板下不是地窖,是一个更深、更狭窄的入口。
冷风从地底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
“跟紧。”他的声音在地道里显得异常沉闷。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去。
底下空间不大,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石灯亮着,照出角落里一台蒙着油布的老式油印机。
机身上还残留着油墨和铁锈混合的特殊气味,我认得,姥爷当年就是用这个印合作社的票据。
他扯下油布,从机器旁拿起一叠纸。
那是一叠空白的证明,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但右下角盖着一个崭新的红色印章:“静夜思社区临时托管中心”。
“公章编码我已经同步到民政局的内部系统。”他言简意赅,像在下达命令,“但系统有最后一层防火墙,需要你的生物特征才能激活。”
我的心脏在肋骨后猛烈地跳动。
我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帆布包,那枚冰冷的公章正隔着布料贴着我的皮肤。
我没有犹豫,掏出公章,然后将食指送到嘴边,用力一咬。
铁锈味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我将指尖重重按在其中一张证明的印章编码区。
血珠迅速渗入纸张的纤维,像一滴落入雪地的墨。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整张纸的表面,以我的指印为中心,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密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霜花水印。
这水印,和我大脑里储存的所有官方文件防伪标识都对不上。
它是我的。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顾昭亭忽然伸手,解开了他黑色作战背心的拉链。
灯光下,他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陈年疤痕。
那不是刀伤或枪伤,疤痕的边缘起伏卷曲,构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那个形状,和我手里这枚公章的边缘,分毫不差。
“七岁那年,你贴在我家门缝上的糖纸,”他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罕见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后来,被我缝进了防弹衣的衬里。”
大脑嗡的一声,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响。
七岁,暴雨,泥水,他背着我,还有那张被我当成门神的、画着霜花的糖纸。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道疤痕像一个沉默的烙印。
我颤抖着,举起那枚冰冷的黄铜公章,对准他心口那道温热的疤痕,轻轻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公章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他皮肤滚烫的温度,通过我的掌心,形成一道剧烈的电流,直冲天灵盖。
“嗡——”
身后的油印机像是被唤醒的野兽,突然自动运转起来。
齿轮咬合,滚筒转动,发出的声响在狭小的地窖里震耳欲聋。
一张卷成长筒的蜡纸,从出纸口被缓缓吐出。
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儿童姓名。
小满、阿树……还有许多我只在失踪儿童档案里见过的名字。
它们都是“模型社”登记在册的“自愿者”。
墨迹还未干透,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名字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溶解,正一个接一个地、迅速地褪色,消失,最终只留下一片空白。
地窖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刹声,不止一辆。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穿了地窖通风口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疯狂扫动。
“来不及了。”
顾昭亭的反应快到极致。
他一把将我推进角落里那个更小的红薯窖,动作粗暴,不容反抗。
一枚冰冷生锈的钥匙被硬塞进我的手心。
“去冷库,找那只铁皮猫。它的眼睛是双筒望远镜。”
他转身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双总是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次,换我给你画霜花。”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抽身出去,顺手拉上了红薯窖沉重的木板门。
头顶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蜷缩在红薯窖的黑暗里,四周是腐烂红薯和泥土混合的甜腥气。
光线彻底消失,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的叫骂和打斗声。
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那枚钥匙的棱角硌着我的掌心,正被我渗出的汗水一点点温热。
那温度,和七岁那年暴雨夜,他背着我时,从他脖颈流进我衣领的汗,一样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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