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积水的铜盆还没来得及倒扣过来,村口小卖部那台落了灰的红色座机就响了。
这动静在空旷的雨后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电锯锯在了骨头上。
那部电话自从前年修路把线挂断后就成了摆设,此时此刻突然诈尸般地响起来,吓得正准备收摊的老板娘周素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迟疑了两秒,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抓起了听筒。
隔着十几米远,我看见她的背脊瞬间绷紧,那是食草动物被枪口瞄准时的本能反应。
“……是,是林干事在。”周素云的声音发抖,眼神慌乱地往晒谷场这边瞟,“省……省调中心?”
她捂住话筒,朝我喊话的时候嗓子都劈了:“晚照!说是省里打来的,要核查咱们昨夜的用电峰值,说数据异常,可能存在窃电漏电。”
我捏着铁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简直是放屁。
昨晚我们切断了所有对外的主物理线路,静夜思现在就是一座电力孤岛,哪来的数据回传?
还峰值?
除非他们能隔空算命,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次投石问路的火力侦察。
我没急着过去,而是盯着周素云握着听筒的那只手。
她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在那台红色座机的底座边缘摩挲。
一下,两下,画圈。
一下,两下,画圈。
视网膜上一阵灼热,数据流在眼前疯狂跳动。
【动作捕捉:拇指环形摩擦。】
【频率分析:每组间隔1.5秒。】
【记忆回溯:2019年,模型社外围物资配送员,“老鬼”,在交接货物清单时的惯用手势。】
那是暗号。
她在告诉电话那头的人:这里有人盯着,不方便说话。
这女人,果然没看起来那么老实。
“小满。”我没回头,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只破陶罐,“带弟弟妹妹们把那首童谣唱起来,声音要大。”
“那个‘找朋友’吗?”
“不,”我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菜色,“玩‘听雷辨盆’。拿着陶罐敲,越乱越好。”
小满眼珠子一转,抓起两根烧火棍就在铜盆上敲了一记闷棍:“听雷喽!打雷收衣服喽!”
十几个孩子瞬间心领神会,破瓦罐、烂铁片、还有那几根做风铃剩下的竹管,噼里啪啦地敲成了一锅粥。
这种没有任何规律的高频噪音,足以把那个听筒里的收音效果搅成一团废渣。
趁着这阵噪音频障,我大步走到小卖部窗口,一把接过听筒,却并没有放在耳边,而是直接扣在了桌面上。
“带我去拿电表日志。”我对周素云说,语气不容置疑。
周素云脸色煞白:“那电话……”
“挂着,让他们听听这里的民俗。”
我推着她往西厢房走。
所谓的“电表日志”,不过是顾昭亭昨晚随手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上画的几条假曲线。
一进西厢房的阴影里,周素云的身子就软了一半,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晚照,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谁……”
“嘘。”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假装去整理衣领,却故意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链子扯了出来。
那枚带着铜锈的纽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晃晃悠悠,最后“叮”地一声,撞在了那把总闸钥匙上。
周素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扣子。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死了三年的男人——那个在边境工兵连服役、最后连尸体都没拼凑完整的丈夫——军装上唯一的遗物。
当年抚恤金发下来的时候,这枚扣子作为遗物清单里的第一项,却始终下落不明。
现在,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挂在这个掌握着全镇生杀大权的“管理员”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语言来解释。
趁着她失神的瞬间,我从袖口滑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那其实是一张过期的电费催缴单,背面用灶灰水写了一行字。
我抓起她的手,假装是在把“电表日志”塞给她,实则将那张催缴单连同日志一起塞进了她那件碎花围裙的兜里。
“拿着,这是你要找的数据。”我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儿子小树这会儿在那个新改的图书站看书,那地方凉快,也安全。只要你不乱说话,他就能一直把书看下去。”
周素云浑身一抖,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去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让电话那头的领导久等。”
回到晒谷场时,那辆由冷藏车改装的“图书站”依然热闹。
车厢那扇巨大的上翻窗下,孩子们正排排坐着。
为了盖住周素云那边的动静,我让小满带着大家开始朗读我昨晚打印出来的《电力安全手册》。
“高压危险,请勿靠近!”
“严禁私拉乱接,严禁攀爬变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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