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头看那闪烁的红蓝警灯,攥着那张纸的手心里全是汗,纸面滚烫,那枚红章像是个活物,正顺着掌纹往血肉里钻。
跑回老屋那条巷子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虚掩着,那串平日里光秃秃的红绳门环,此刻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小满踮着脚尖,手里捏着最后那颗还带着朱砂红渍的玻璃珠,小心翼翼地把它往门环的铜扣里塞。
“门认人,魂归家,不叫霜字叫晚照。”
她嘴里念叨着桃儿姐教的不知名童谣,声音细若游丝,却在清晨的薄雾里把那股阴冷的湿气撞得粉碎。
最后一颗珠子归位,晨风一吹,七颗珠子互相磕碰,发出那种只有在老辈人做法事时才能听到的、让人心安的脆响。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飘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苦涩的中药味混杂着铁锈气。
顾昭亭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那口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里正如沸水般翻滚,但他煮的不是猪食,也不是那碗吊命的汤药。
水汽蒸腾间,我看见那枚从老秤杆上拆下来的“定盘星”铁钉,正沉在锅底随着沸水叮当乱响。
“煮了七分钟了,煞气该散了。”他没回头,也没问我手里拿回了什么,只是用火钳夹起一块还在燃烧的松木炭扔进灶膛,“刚才收到消息,冷库东三舱断电了。你妈的生命体征还在,那个‘守霜人’切断了远程唤醒程序。瑞士那边的钱停了,这帮人比鬼跑得还快。”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猛灌了一口。
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股从昨晚一直顶在胸口的浊气压了下去。
低头再看手里的文书,公章的颜色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那么刺眼,却有了重量,像是一块压舱石。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下午两点,镇派出所的办事大厅里没几个人。
户籍警老张戴着老花镜,眯着眼打量我放在柜台上的新户口本和那张确认书。
他没走程序式地问话,而是转身去了档案室最里面,抱出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铁皮箱子。
“1999年接生备案,李桂芳专柜。”他念着箱子上的标签,手指灵活地在那些发黄的纸片里翻找。
最后,他抽出了一张薄得像蝉翼一样的草纸。
“林照出生见证。”
老张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浑浊的光。
纸的背面,用干硬的米浆粘着半片早已枯萎成黑褐色的紫云英花瓣,花瓣的脉络里夹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招娣当年塞给我的,”老张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着,“她说这镇子上有吃人的东西,但这花命硬,不管是冻土还是烂泥,只要有一点光就能活。她让我等你回来那天再交给你。”
按手印的时候,红色的印泥粘在大拇指上,凉凉的。
我看着那枚鲜红的指纹稳稳地盖在“林照”两个字上,像是给这二十二年的飘萍生涯打上了一个句号。
从派出所出来,路过镇小学门口。
放学铃还没响,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是王素云。
她换掉了那身昂贵的风衣,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淤青显露无疑。
看到我过来,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堆起虚假的笑。
她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档案盒。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肌肉记忆让我下意识地去观察周围有没有埋伏。
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她一言不发,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那个档案盒轻轻放在我的脚边,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卸下重担后才有的姿态。
我蹲下身,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也不是什么罪证。
那是厚厚一叠在这个世界上早已“不存在”的学籍卡。
每一张卡片上原本打印的“霜09”、“霜13”之类的编号,都被人用粗黑的记号笔狠狠划掉了。
而在卡片的背面,用颤抖却极其用力的笔迹,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桃儿、豆儿、小满、二丫……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贴着一张从监控录像里截取打印出来的、模糊却真实的大头照。
抱着盒子回到姥姥家时,黄昏的金光正铺满整个院子。
姥爷拄着那根龙头拐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
他的膝头摊着一本崭新的红皮证书——《不动产权证书》。
在“宗地附着物”那一栏旁边,姥爷用那支不怎么出水的钢笔,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备注:“含附属地窖及西侧附房,归外孙女林照所有。”
“姐!快来!”
小满蹲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碗和好的黄泥,泥里掺了灶膛里掏出来的麦壳灰。
顾昭亭站在旁边,递给我一把木柄锤子。
锤柄上那四个被磨得发亮的字——“掌秤守心”,硌着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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