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点砸在手背上的时候,有种近乎碎裂的冷。
我抢在风暴彻底卷碎晾衣绳上的平衡前,开始疯狂收拢那些潮湿的织物。
指尖掠过一条粗糙的白床单,边缘洇开的一行蓝色小字撞进眼帘:静夜思-07。
那是顾昭亭复员后租住的附房编号。
大脑深处的档案柜在那一秒发出了刺耳的啮合声。
三天前,我帮顾昭亭送午饭,他正弯腰整理床铺,两根手指捏住床单右下角,极其规整地折出一个四十五度的尖角。
那是老兵刻进骨子里的强迫症。
可现在,我掌心下的这个折角,是向左翻的。
有人动过他的床单,且试图模拟他的折叠习惯,却在潜意识里败给了左右惯性的差异。
我没敢停下手里的动作,顺势蹲下身,假装去捡掉落在地上的衣架,指尖却探进了排水管断裂的那处阴影。
触感是滑腻的,带点粗粝的胶质感。
我猛地一抽,一个巴掌大的防水透明密封袋落入掌心。
我背对着产科楼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袋子里的纸条。
那是陈国栋极其潦草的笔迹,却印着半截社区公章。
一张被红笔勾勒出的路线图,终点死死钉在明早临时户籍补录的排队路口,旁边标注着一行让人通体生寒的字:趁乱混入,劫持“霜系”载体。
“风大,进屋去。”
顾昭亭的声音在雷鸣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浸透了那件黑色战术背心的肩头。
他没先看我,而是先走向窗台,伸手替那盆刚扎根的紫云英挡了挡风,确定花苞没被吹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顾昭亭,绳子太滑了,我拽不住。”我故意把声音放得细碎,带点不知所措的哭腔,一边笨拙地扯着那根已经崩得笔直的晾衣铁丝。
他走过来,带着一身潮湿的草木灰味。
“我教过你的。”他站在我身后,宽大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越过我的肩膀,拉住铁丝,“老兵结,只要一抽,死结也能变活扣。”
他教得很慢。
在他背对着我示范绳结的交错方式时,我的视线掠过他的后腰。
我的大脑瞬间完成了对比。
他平时的战术皮带扣是五颗,但此刻,那个深黑色的金属扣增加到了七颗。
多出来的两颗扣子侧边有极细的放电栅格,是那种能瞬间击穿成年人中枢神经的微型电击器。
他已经知道了。
“姐姐!井……井里的水变红了!”小满凄厉的叫声从后院炸开。
我们冲到祠堂古井边时,那些原本清澈的井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诡异的暗红泡沫,大片大片被染红的紫云英残瓣在水面上打着旋,看起来像极了某种祭祀现场。
这种红,我在许明远的实验室里见过,是那种催化剂在遇到大量氧气时的连锁反应。
他们在投毒,利用这种视觉恐惧制造明早的混乱。
凌晨四点,最后一丝雾气被沉重的雨幕压进泥土。
远处已经隐约能听见社区户籍办转运车的引擎声。
我蹲在巷口运煤三轮车的斗子里,身上盖着一股霉味的黑色篷布,掌心死死攥着一枚从病历夹里拆出来的红肚兜。
那上面绣着扭曲的“霜0”,在黑暗中像是一块带血的诱饵。
我把它丢在了泥泞的巷口。
那个影子出现得很准时。
他穿着和顾昭亭几乎一模一样的黑雨衣,动作敏捷得像只在夜色中穿梭的隼。
他路过巷口时,脚步果然顿住了。
就在他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枚肚兜的瞬间——
“咔哒。”
那是晾衣绳扣被崩开的声音。
顾昭亭从老屋的屋檐上一跃而下,那条被雨水浸透、足有十几斤重的湿床单像一张沉重的网,在重力加速下,精准地罩住了那人的头颅与肩膀。
“小满,放!”我掀开篷布大吼。
小满猛地拽开了古井旁临时加装的泄洪闸。
积蓄了整晚的暴雨顺着斜坡喷涌而出,将对方脚下那堆松散的煤渣堆瞬间冲垮。
那个影子在湿滑中猛地踉跄,我顺着车斗滑下的力道,反手抽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晾衣铁丝。
铁丝末端系着一枚被烤干的紫云英花头,在缠绕上他腕骨的刹那,花头里的金属钩精准地扣进了他袖口那个不起眼的暗槽。
“滋——”
那是微型定位器受损自毁的微弱电流声。
顾昭亭落地极稳,一只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脊椎,右手反剪住那人的胳膊。
他动作粗暴地扯下了那张湿透的黑色面具。
雨水冲刷着那张惨白的、充满戾气的脸。
那双眼睛在路灯昏黄的余光里,死死地攫住了我的视线。
我攥着铁丝的手微微发抖。
这张脸,和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好老师”许明远,竟然有着近乎双生子的相似度。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捕获他的仇人,而是在看一件终于物归原主的、破碎的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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