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情并茂:“陛下!一千四百万两,近乎四年国库岁余之总和!若倾力投于一路,则其他国事如何支应?万一北疆有警、东南有涝,朝廷将无钱粮可调!老臣非阻挠大计,实乃为国库计,为大局计,恳请陛下……缓图之,分期为之,方为稳妥啊!”
这番“哭穷”,数据扎实,情理兼备,顿时让不少官员点头。就连一些原本支持修路的,也开始犹豫。钱,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朱雄英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伏地的茹太素,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与左下首的朱栋目光微微一碰。朱栋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
皇帝心中有了底。
“茹卿请起。”朱雄英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定调的力量,“卿为国守财,兢兢业业,朕知之。铁路之费,确系浩大,若全赖国库逐年积攒,或分期修建,恐迁延日久,贻误国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此路关乎南北命脉,势在必行。国库既不能独力承担,则当广开财源,集腋成裘。年前吴皇叔曾奏再开‘铁路建设国债’之策,朕详阅再三,以为可行。今日,便议一议此策。”
他没有直接将议题抛给朱栋,而是自己先定了调子——国债可行。然后才看向朱栋:“皇叔,此策详情,还请你为诸卿详解。”
这一步,巧妙地将“皇帝决策”与“皇叔献策”区分开来,既显示了皇帝的乾纲独断,又给予辅政王应有的尊重和展示空间。
朱栋起身,向御座微一躬身,然后转向群臣,言简意赅:“国债,即朝廷以国家信用为凭,向天下官民商贾借款。拟发行‘大明熙盛铁路建设国债’,由应天印钞厂印制,大明银行发行,铁路司担保,户部监督,以未来铁路运营收益为第一偿还来源。面额分拾贯、伍拾贯、壹佰贯、贰佰贯、伍佰贯、壹仟贯、壹仟伍佰贯、贰仟贯八等。年息五分,最高期限十年,最低五年期限,到期还本付息。为增其利,特许持券者每年可按券面金额,抵缴等额商税及市舶司税,最高不超二百两;抵缴其他赋税,最高不超百两。”
年息五分!还能抵税!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议论声。不少官员,尤其是与商业有涉的,眼睛立刻亮了。这比把钱窖藏或者放贷,都要划算稳当得多!
“陛下!王爷!”茹太素却急了,再次出列,“年息五分,十年仅利息便需数百万两!此债虽不以国库为唯一偿还,然终是朝廷债务,若铁路收益不及预期,终将拖累国帑!且一次发债千万,前所未有,民间能否信从?若发行不畅,岂非徒损朝廷威信?”
他的担忧很实际。这也是许多保守官员的疑虑。
这次,不等朱栋开口,朱雄英却说话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向茹太素,也看向所有心存疑虑的臣子:“茹卿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然,朕问诸卿:我大明自皇祖父开国,皇考继统,至朕今日,可曾对天下百姓食言而肥?可曾有过朝廷明诏发行的宝钞、债券沦为废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国债之信,首在国信。国信何来?来自朝廷律法严明,来自官府言出必行,来自这数十年来,摊丁入亩让百姓减负,开海通商让商贾得利,兴学育人让百姓寒门有路!今日之朝廷,非前宋末年,非蒙元末世,朕之天下,政通人和,国库岁入连年增长,此乃发行国债之根基!”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对朝廷信誉的自信,也是对皇祖父、皇考乃至他自己治下政绩的宣示。许多官员不由挺直了腰杆。
朱雄英继续道:“至于利息,看似沉重,实则不然。皇叔。”他看向朱栋。
朱栋会意,接口补充,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据乾元线三年运营数据,沿线商税年均增两成,地价涨五成至一倍,货运量增四成,隐形成本节省更巨。熙盛线贯通南北,其效必数倍于直隶一线。保守估计,全线通车后,每年直接新增税利不下三百万两,间接拉动之利不可胜计。以此收益偿还本息,绰绰有余。即便短期或有不足,以朝廷岁入之稳,调剂偿还,亦非难事。此所谓‘以未来之利,解当下之困’,并非盲目借贷。”
数据支撑,逻辑清晰,让人难以反驳。
这时,魏国公徐辉祖洪亮的声音响起:“陛下!王爷!道理臣不太懂,但臣信得过朝廷,信得过陛下和王爷的眼光!这国债,听着就靠谱!臣愿认购五万两,算是为这南北铁路,出一份力!”
“臣认购三万两!”鄂国公常茂紧随其后。
“臣认购两万!”曹国公李文忠也表态。
勋贵集团率先响应,既是表态支持,也是一种投资嗅觉。
文官队列中,一些出身商贾或心思活络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盘算利害。
然而,藩王班列却一片沉默。秦王朱樉脸色铁青,晋王朱?眼神阴郁,燕王朱棣垂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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