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元年七月·应天府·兵器制造局
熙盛元年的夏天,是被两部新法煮沸的。
《国家技术保密条例》如同冰水淬火,给滚烫的技术外流风险骤然降温。
而《发明专利及着作版权保护条例》的公布,则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开水,瞬间炸开了锅。
应天府棋盘街的“格物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这里聚集着帝国大学的学生、各工坊的技师、还有嗅着铜钱味儿来的精明商人。
“听说了吗?城南‘巧手张’把他那改进的织梭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昨儿个专利局的告示刚贴出来,今天‘瑞福祥’的掌柜就揣着二百两银票上门求授权了!”一个戴着圆框水晶眼镜的年轻学子唾沫横飞,手里比划着,仿佛那二百两已经进了自己口袋。
旁边一个满脸油灰、手指粗大的中年工匠嗤笑一声,端起粗瓷碗灌了口浓茶:“二百两?小李子,你读书读傻了!那是张老头厚道。按新法,他那织梭能省三成线、快两成工,真按章程算‘许可费’,一年抽成就不止这个数!往后啊,咱们这些手艺人,脑子里的点子,真能当饭吃,当传家宝了!”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饭盒——里面除了馒头,还夹着他熬夜画了半个月的“自动上弦弩机”草图,就等着专利局开衙呢。
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保养得白白净净的商人却摇着折扇,忧心忡忡:“好是好,可这‘保密条例’也太严苛了些。我家工坊里那点压箱底的手艺,以前还能拿来跟番商换点稀罕货,如今可倒好,泄密要‘视同谋逆’?这……这生意还怎么做?”
“王掌柜,您这可想岔了。”那戴眼镜的学子转过头,镜片后眼神发亮,“条例说了,您那手艺,若是申请了专利,朝廷给您发‘专利文凭’,白纸黑字盖着大印,那就是您的产业!只要不出大明,您想卖给谁、授权给谁、收多少钱,光明正大,受律法保护!何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担惊受怕,还容易被番鬼骗了去?松江港那案子,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茶馆掌柜靠在柜台上,听着满堂议论,眯着眼拨弄算盘,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在隔壁再开个“专利文书代写”的铺面。这新朝的新鲜事,一桩接一桩,都透着股让人心痒痒的、蓬勃向上的劲儿。
而在紫禁城深处的文渊阁,气氛则凝重得多。内阁值房里,首辅韩宜可戴着老花镜,逐字审阅着两部条例的最终定稿,尤其是《保密条例》中那“泄绝密者,凌迟,夷三族”的朱批御字,让他雪白的眉毛微微颤动。
“韩大人,”礼部右侍郎张弼坐在下首,语气带着惯有的忧虑,“技术固当保护,然此刑是否过于酷烈?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有损士林宽厚之议。”
兵部尚书唐铎(原为侍郎,乾元十六年升任)却冷哼一声,他方脸浓眉,曾是边镇将领,声音洪钟:“张侍郎此言差矣!军国利器,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社稷安危!偷窃此等机密,与阵前通敌何异?凌迟夷族,正在其宜!昔日若有此法,何来松江之患?此乃立威于未然,正合《管子》所言‘严刑罚,则民远邪’!”
工部尚书刘琏扶了扶额角,他刚从科学院那边过来,眼里还带着血丝:“唐尚书所言在理。然张侍郎之虑,亦非空穴来风。关键在于‘绝密’如何界定,由谁界定。臣与科学院、议政王议过,拟设‘技术密级审定委员会’,由兵部、工部、科学院等相关衙门各派专员,共审定夺,非一人一言可决。且‘绝密’之列,当仅限于少数关乎国本、军备核心之技,寻常工坊技艺,不在此列。”
韩宜可缓缓放下文稿,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刘尚书此议甚妥。严刑峻法,需配以审慎鉴别,方不为暴政。两部条例,陛下催得紧,更是吴王力推之国策。我等当细加斟酌,既筑高墙防外贼,亦开明路励内才。这才是‘熙盛’气象。”
争论在条文细节间继续,但大方向已然无可动摇。帝国的机器,正试图为自己最珍贵的“智慧产出”,打造一套前所未有的铠甲与引擎。
当文官们在笔墨官司里为律法字眼绞尽脑汁时,应天城东北角,皇城根下那片被高墙、哨塔、铁丝网层层环绕的区域内,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智慧产出”,正迎来它脱胎换骨的时刻。
这里是大明兵器制造总局,一个在洪武年至乾元年间不断扩建,如今占地超过皇城三分之一大小,位于应天城外城,烟囱林立如森林,终日回荡着蒸汽锤锻的轰鸣、金属切削的尖啸、以及火药偶尔试爆的闷响的庞然巨物。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煤炭、钢铁、油脂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浓烈到能盖过夏日的花香。
总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甲字第一号”联合实验工坊内,此刻却反常地安静。
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只有机轮精密啮合的细微嗡嗡,以及坩埚中金属溶液沸腾冒泡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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