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山洞前,山风骤然停滞。
左慈那双布满暗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把没入花岗岩半截的古剑上。
剑身黑中透青,表面流转着一层暗沉沉的幽光。
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依然能感受到一股中正平和的道家真意在空气中弥漫。
靠近漆黑护手的位置,古老的篆体字在幽光中若隐若现。
左面刻着“摄生”。
右面刻着“无死地”。
这五个字,重重地砸在左慈的心坎上,让他那张紫黑色的脸庞剧烈抽搐起来。
此剑,乃是当年道家祖师爷老子,亲手传给他们师父杨朱的无上法器。
老子传剑时,曾留下一句批语。
“善摄生者,无死地,何用锋?”
杨朱作为诸子百家中道家的开创者之一,也是老子的亲传弟子,将这把剑视作道统传承的最高信物。
传闻此剑内蕴含着老子当年留下的一缕神魂。
持剑者受其庇护,天下之大,当真如老子所言,再无死地。
毕竟,这世间有谁敢对道祖的神魂出手?
只是岁月无情,数百年时光冲刷之下,剑内那缕神魂早已在天地法则的消磨中散尽。
如今的它,只是一把锋利无匹、坚不可摧的道家法剑。
但它剑身中依然残存着老子当年温养的清静气息。
只要手握摄生剑,便能保神台清明,万邪不侵,永无走火入魔之虞!
这也是它能成为师承之物的根本原因。
左慈离开师门那年,这把剑被师父传给了南华。
算起来,他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没有见过这把象征道统的法器了。
他甚至快要忘记了这把剑的具体模样。
此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剑刃向上,落在了剑柄处一块颜色极深的痕迹上。
那是师父杨朱常年握持,用汗水和真气一点点沁出来的包浆。
左慈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百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他还是个总角道童。
趁着师父打坐,他偷偷溜进三清殿,垫着脚尖去摸供桌上的那把剑。
师父的手不大,握在那个位置刚刚好。
小左慈也学着师父的样子去握。
可是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那宽阔厚重的剑柄,连提都提不起来。
后来,他的手长大了。
但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去握那柄剑了。
“师弟。”
童渊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左慈的回忆。
“当年之事,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对。”
童渊看着左慈那张被丹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这剑,本就该是你的。”
“你拿走吧。”
“有它镇压神台,你体内的丹毒便不会再侵蚀你的心智。”
左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干枯如鹰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向前伸出。
只要握住那把剑,他日夜遭受的万蚁噬心之痛就能得到缓解。
只要握住那把剑,他就能毫无顾忌地继续炼制他的大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瞬间。
百年前师父将他逐出师门时的画面,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那时的他,跪在三清殿外的大雨中,声嘶力竭地质问。
质问师父为什么把道统传给南华,为什么不把摄生剑传给自己。
师父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悯。
“你心术不正,执念太深。”
“你修的这金石外道,逆天而行,必遭横死。”
“你,背不起我道家的传承重任。”
那句“必遭横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左慈的耳边回荡了整整一百年。
左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随后猛地攥成拳头,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原本紫黑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当年那老头子不愿意给我!”
左慈指着童渊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枭。
“如今,我也不想要!”
“你拿着这把破剑,给我滚!”
“我左元放,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童渊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陷入癫狂的师弟。
“你丹毒透体,经脉已经开始逆流。”
“你已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再不悬崖勒马,谁也救不了你。”
“滚!”
左慈双目赤红,暴喝出声。
狂暴的真气混杂着腥臭的丹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地上的落叶和碎石尽数掀飞。
童渊脚下生根,任凭狂风拂面,身形纹丝不动。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此事先不提。”
童渊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
“我说另外一件事。”
“洛阳城外,那个压制瘟疫的大阵,是你布下的么?”
左慈冷笑连连,下巴微微扬起。
“与你何干?”
“你到底滚不滚?”
童渊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等规模的避瘟阵法,天下间估计只有你我二人能够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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