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接到电话时,刚和周正吃完晚饭,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医院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值班护士公式化的声音:“三十七岁女性,用药过量导致肾衰竭,抢救无效。家属要求全套殡葬服务。”
“地址发我。”苏玥简短回应,挂断电话。
这是她干这行的第四年,过了年,就跨入第五个年头。
别人的死亡,家属的悲恸,她见识过太多,起初还会失眠,后来渐渐麻木。
她以为自己对一切都已免疫。
周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毛巾。
他们夫妻俩经营这家殡葬服务公司已经三年,从婚房隔壁的车库起步,如今租下了这栋偏僻楼房的一整层。
工作区连着起居室,推开后门就是停灵车的院子,院外是一片荒地,长满枯草。
“有单子?”周正问。
“嗯,三十七岁,女的。”苏玥起身走向储物间,“用药吃多了,三种药混着吃。”
周正没再多问,开始准备工具。
瓦盆、花圈、白布、消毒液,一一清点装箱。两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
晚上八点十分,天已黑透。
苏玥拉开通往后院的门,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进来。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灵车的轮廓,一辆改装过的白色面包车,中间没有隔板,车厢后部铺着不锈钢板。
“我先上。”苏玥说着,弯腰钻进车厢。
周正在后面推车,四个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停稳后,苏玥准备从后面的滑门下来。她低着头,视线自然地落向地面。
然后她僵住了。
车旁的泥地上,有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头部的轮廓,像是从地底浮出来似的,五官清晰可见。
男性,四十多岁,浓眉,高鼻梁,嘴唇微张,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她。
头皮上有细小的颗粒状痕迹,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
苏玥猛地抬起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定是太累了。
她重新低头看去。
那张脸还在。
五官甚至更清楚了。
它就静止在那里,没有身体,没有脖颈,像一幅投射在泥土上的肖像。
“周正。”苏玥的声音干涩。
丈夫正搬着瓦盆走过来:“怎么了?”
“你过来看……”她指着地面。
周正凑近,打开手电照向那片泥地。
光束扫过枯草、泥土、碎石子。“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苏玥愣住了,她再看,那张脸依然清晰。
但周正显然看不见。
“没什么。”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能眼花了。”
两人上车,驶向医院,路上苏玥几次想开口,最终只说了句:“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个东西。”
“别瞎想。”周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马上到医院了,准备防护服。”
从公司到医院只要六分钟。
接尸,清洁,简单整理,然后把遗体送回家属指定的地点。
流程苏玥已经烂熟于心,但今晚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公司已是夜里十一点半。
周正累得倒头就睡,苏玥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那个头颅的影像在黑暗中反复浮现,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到让她不安的好奇。
为什么是她看见?那个人是谁?
她仔细回忆那张脸的细节:大概四十多岁,相貌端正,甚至有点英俊。但那种凝视的眼神,还有头皮上奇怪的颗粒……
苏玥忽然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去年七月。
徐建安,四十七岁,离婚独居,父亲脾气暴烈,生生骂走了儿媳妇。
后来亲戚给介绍了新女朋友,徐建安上了心。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开车去找女友,结果逆行撞上了停在路边的水泥搅拌车。
苏玥接到电话时,描述已经足够详细,现场极其惨烈。
她赶到殡仪馆的临时存尸间,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向盘整个嵌进了胸腔,肋骨碎裂,脏器破损。
双腿被搅拌车后部的圆筒状结构碾压,骨头和肌肉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肉泥。
但奇怪的是,徐建安的脸上几乎没有伤痕,五官完好,甚至称得上英俊。
只是额头和头皮上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压痕,像是被粗糙表面蹭过。
整容几乎不可能。
苏玥用白布一层层包裹那些破碎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把肢体拼凑出人形。
她记得自己当时工作了近三个小时,汗水浸透了防护服。
徐建安的妹妹徐玉香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反复念叨着:“我哥爱漂亮……您给他弄得体面点……”
苏玥尽了力,最后入殓时,徐建安看起来至少完整了。
只是那些头皮上的颗粒痕迹,即使用粉底也盖不完全。
现在,地上那张脸就是徐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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