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叮嘱还绕在耳边,一字一句,都是对晚晴的惦念,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晓宇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攥着自己,指腹的厚茧蹭着皮肤,那双手曾撑起过这个家,也曾因糊涂推开了最该珍惜的人,如今只剩满目沧桑,连抬手的力气都弱。
“爸,我记牢了。”晓宇又应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实打实的承诺,“往后我守着妈,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一个人扛。”
守业的眼尾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意漫上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交叠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只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好,好……”
这声叹息,藏着这辈子的遗憾,也藏着终于放下心的释然。他慢慢松开攥着晓宇的手,指尖还微微发颤,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往后靠在床头,闭着眼,肩头轻轻耸动。
晓宇看着父亲落泪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他记忆里的父亲,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小时候闯了祸,父亲只会板着脸训斥,从不会流眼泪;父母吵架时,父亲摔门而出,背影冷硬,连一丝留恋都没有;走的那年,在码头,父亲也只是背对着他和母亲,没回头,没说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哭。
为自己的糊涂哭,为亏欠晚晴的半生哭,也为这迟来的、说不出口的愧疚哭。
晓宇的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那些年积攒的埋怨、隔阂,在父亲的眼泪里,在这满室的悔意里,突然就软了。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让他怨怼的父亲,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满心悔恨的老人,一个连弥补都没机会的可怜人。
他站起身,往前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打破了父子间多年的生疏。
晓宇伸出手,轻轻揽住父亲的肩膀。守业的身子猛地一僵,睁开眼,满眼的错愕,抬头看着晓宇,像是不敢相信。他的肩膀很瘦,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是常年劳累、常年在外奔波磨出来的。
“爸。”晓宇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然后轻轻用力,将父亲拥进怀里。
这是晓宇第一次,主动拥抱父亲。
从前的拥抱,都是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胡乱揉着他的头发,带着粗粝的温柔;长大后,只剩疏远,连并肩走都隔着距离,更别说这样贴近的拥抱。
守业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他能感受到儿子年轻的胸膛贴着自己,能感受到儿子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皮肤里,熨帖在心底最荒芜的角落,一点点化开多年的冰冷。
“爸。”晓宇的下巴抵在父亲的肩头,声音闷闷的,“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咱们一起回海坛岛。”
守业的手臂终于动了,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晓宇的腰。他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环着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陪伴,都攥回来。
他把脸埋在晓宇的颈窝,粗糙的胡茬蹭着晓宇的皮肤,眼泪流得更凶了,湿了晓宇的衣领。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憋了半辈子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爸对不起你……”守业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爸是个混蛋,爸糊涂……”
“别说了,爸。”晓宇拍着父亲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守业还在念叨,眼泪止不住,“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让你妈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响,那声音成了这温情里最温柔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相拥的父子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化开了多年的冰封,化开了隔在彼此心间的那道沟。
晓宇抱着父亲,感受着父亲微微的颤抖,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亲近,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无比踏实。
他知道,这个拥抱,迟到了很多年。
迟到了在父母离婚的那个夜晚,迟到了在父亲远走中东的那个码头,迟到了在无数个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夜。但还好,它终究是来了。
这个拥抱,化解了父子间多年的隔阂,也成了彼此心底,最柔软的一道光。
守业渐渐平复了情绪,哭声慢慢停了,只是依旧抱着晓宇,舍不得松开。他的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亏欠了孩子太多,暖的是这迟来的父子温情,终究没有缺席。
晓宇也没松开,就那样抱着父亲,直到阳光慢慢移了位置,直到病房里的温度,都变得格外温柔。
他知道,从这个拥抱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往后,他会守着母亲,也会陪着父亲,把这缺失的亲情,一点点补回来。把这破碎的、却依旧连着血脉的家,一点点拢起来。
“爸,养好了伤,咱们回家。”晓宇轻声说,下巴抵着父亲的肩头,带着从未有过的亲昵。
守业点点头,埋在晓宇颈窝的脸,轻轻蹭了蹭,像个找到依靠的孩子,声音轻而哑:“好,回家。回海坛岛。”
那里有晚晴,有他们的根,也有这父子俩,想要弥补的,半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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