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刚带上福州的燥热,晚晴的日历就翻到了红圈那一页。
那是海坛岛的梅雨季结束的日子。
晓宇下班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一个装着换洗衣物,一个装着她的常用药和那张照片。
“妈,您这是?”晓宇放下公文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晚晴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天热了。”她说。
“福州也有空调,您不用怕热。”晓宇试图绕开话题。
“不一样。”晚晴的手指敲了敲布包,“海坛岛的风,能吹透骨头。”
晓宇沉默着去厨房倒水。
七年了。
从把母亲接到福州那天起,每年的这个时候,这场对话都会准时上演。
“晓宇。”晚晴的声音跟了过来。
“我在。”
“送我回去。”
“妈,您上个月刚体检完,医生说您的腿骨密度低,岛上的路不好走。”
“我不走。”晚晴笑了笑,“我就坐。”
“坐也不行,龙滩的石头滑,万一摔了……”
“我在那坐了几十年。”晚晴打断他,语气第一次重了些,“比福州的沙发,熟。”
晓宇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坐,是守。
“爸都走了这么久了。”晓宇的声音低了下来,“您就算回去,也……”
“他在。”晚晴立刻接话,眼神望向窗外,像是能穿透高楼,看见千里之外的海,“他在木麻黄树下,在龙王头的浪里。”
晓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妻子从卧室走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一把车钥匙。
“去吧。”妻子说,“我给您收拾了些防晒的,岛上的太阳毒。”
“你也帮着她。”晓宇无奈。
“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妻子的声音很轻,“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陪妈在岛上多待几年。”
晓宇的眼眶一下热了。
晚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慢慢弯起。
“明天一早走?”晓宇问。
“越早越好。”晚晴立刻回答,像是怕他反悔。
第二天五点,天刚蒙蒙亮。
车子驶出市区,往平潭方向开。
高速路上,晚晴很少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直到远远看见海坛海峡的跨海大桥,她才突然开口。
“晓宇,慢点开。”
“怎么了妈?”
“我看看。”她指着窗外的海水,“今年的水,蓝得很。”
“每年都一样。”
“不一样。”晚晴摇头,“去年有白帆,今年没有。”
晓宇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海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掠过。
他忽然觉得,母亲的眼睛,比他看得清楚。
到了海坛岛,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
老房子早就被晓宇翻修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是当年守业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
“停车。”晚晴突然说。
“还没到家门口呢。”
“停在龙滩路口。”
晓宇依言停车。
他想扶母亲下车,却被她推开。
“你先把东西拿回去。”晚晴说,“我走过去。”
“您的腿……”
“走几步,没事。”
晚晴攥着晓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晓宇,”她看着他,“你不用跟着我。”
“那怎么行?”
“我每年都来,熟。”她笑了笑,“你去忙你的,晚上回来吃饭。”
晓宇看着母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龙滩。
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她的背影很慢,却很稳。
直到她走到木麻黄树下,坐在那张石凳上,晓宇才开车离开。
傍晚,晓宇带着妻女回到老房子。
院子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晰。
“晓宇,饭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吃。”
晓宇心里一紧,快步往龙滩跑。
木麻黄树下,石凳空着。
海风卷着沙子,吹过地面。
那张陪伴了母亲半生的泛黄合影,被压在石凳的一角。
照片上,守业和晚晴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晓宇捡起照片,突然发现,照片的背面,多了几行新写的字。
是母亲的笔迹。
“守业,我来了。”
“今年,我带了晓宇的女儿来。”
“还有一句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晓宇的心跳,骤然加快。
母亲这辈子,跟父亲闹了半生,怨了半生,到最后,还有什么话,不能写在纸上?
他抬头望向龙王头的方向。
夕阳正沉,海面被染成一片红。
远处的沙滩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海浪。
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
她却没有停。
晓宇突然喊出声:“妈!”
晚晴的背影顿了顿。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晓宇还没看清,晚晴已经转过身,继续往海里走。
海浪,渐渐没过了她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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