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用袖口匆匆抹掉眼角的泪，却在听见高振辉沙哑的呜咽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红梅...笙离他还活着...”高振辉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当初，我以为他...”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震得病床微微发颤。
王红梅攥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当初知道他出轨后，深夜里无数次的辗转反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生硬的“爸你注意身体”，便转身躲到窗边，任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后背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转头看见高振辉半倚在床头，苍老的脖颈暴起青筋，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高笙离，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爸，您的药。”高笙勉拧开保温杯，褐色的药汁在杯口凝成细小的旋涡。
高振辉突然不小心打翻了药杯，深褐色的液体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
“现在好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老人枯瘦的手将药吞下，“要是你妈妈现在来，我们一家四口就到齐了……”
王红梅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如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坝，想着以前的事。
“爸喝点水吧！”高笙勉突然低声说道，青年的眼眶通红，“爸，只要你和大哥都健康就好了。”
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凝滞，高笙勉攥着王红梅的手腕微微发颤，袖口蹭过她手背的温度。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两边传来，混着外面担架车轮碾过地砖的辘辘声，像根生锈的钢锯条在神经上来回拉扯。
“红梅，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他喉结滚动着挤出这句话，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映得他脖颈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桎梏。
王红梅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十几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同样是这样倔强的侧脸——十六岁的高笙勉把湿透的校服外套罩在她头上，攥着她的手冲进雨幕，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路灯下碎成星子。
“我要一直保护你。”少年的声音混着雨声撞进耳膜。
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病房里的高笙离会勾起她与高笙离在一起时的记忆……
担架车的轱辘声越来越近，金属框架碰撞的叮当声像把钝刀剜着太阳穴。
王红梅眼前突然炸开刺目的白光，扶着窗台的指尖深深陷进塑料窗框的纹路里。
胃里翻涌的酸水冲上喉头，她想起高笙离出事后，她才知道他出轨的种种花样……
无声的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嫂子，我送您回去。”胖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跟着高笙离打拼多年的干事兼保镖，此刻眼眶也红得像浸了辣椒水。
王红梅任由他半扶半架着走向电梯，两人开车回了逸尊府。
逸尊府的镜面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打开房门的瞬间，王红梅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上倒扣的相框——那是他们上个月拍的婚纱照，照片里高笙勉笑得眉眼弯弯，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而在医院这边，王红梅离开后不久，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高笙勉冲进去时，正看见高笙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消毒灯的光晕里，哥哥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哥？”高笙勉颤抖着握住那只逐渐恢复温度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
高笙离缓缓睁开眼睛，白炽灯的强光刺得他瞳孔剧烈收缩。
模糊的视线里，两个男人的身影重叠又分离。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像塞着团浸了沥青的棉花：“你们……是谁？”
“我是你的弟弟，大哥。”高笙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碎眼前的梦境，“这位是我们的爸爸，高振辉。”
病床边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捂住嘴，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高笙离的目光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恍惚间在那眉眼轮廓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破碎的片段里闪过幼时父亲背着他去游玩的画面，那时父亲的脊背还很挺拔，肩膀很宽厚。
“爸……”高笙离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噩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至亲的身边。
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
高笙离望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喉头哽咽得发疼。
高振辉颤巍巍地伸出手，枯槁的指腹轻轻抚过儿子凹陷的脸颊，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老人浑浊的泪水滴落在高笙离手背，滚烫的温度烫得他鼻尖发酸。
高笙勉靠在病床边，视线在父兄之间来回游移，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此刻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将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恍若时光从未流逝。
高笙离：“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
高笙离艰难地转动脖颈，望着父亲佝偻的脊背和弟弟泛红的眼眶，满心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高笙勉却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哥哥的手：“只要你平安，一切都值得。”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漫长的担忧与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病房外传来护士换药的推车声，混着家属们压抑的交谈。
高笙离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几只白鸽正掠过远处的高楼。
这平凡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原来重新拥抱生活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好。
“对了，红梅呢？”高笙离突然想起，挣扎着要起身。
高笙勉和父亲对视一眼，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微妙的沉默。“那个，她...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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