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的种子已然播下,但深知其颠覆性的独孤依人明白,这需要时间在心田里扎根、生长,急不得。她看着父亲紧握手册、神色恍惚的样子,以及胞弟眼中虽有关切却难掩困惑的神情,知道今日的信息量已足够他们消化许久。
“欲速则不达,’”她心下暗忖,“尤其是这等颠覆认知的理念,更需要反复咀嚼,方能内化。”
然而,理智虽如此,情感与紧迫感却不断敲打着她的心扉。
“江湖暗流从未停歇,无锋余孽犹如毒蛇蛰伏,不知何时便会暴起发难。如今,她已脱离了上帝视角,她已不再是那个知晓剧情走向的‘旁观者’,而是深陷其中的局内人。她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将这些超越时代的理念共享出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提升杜家,亦是壮大宫门,更是守护我在意的一切。这,是双赢,亦是自救。”
时不我待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
故而,仅仅休整了一日,独孤依人便再次行动起来。她以“熟悉药材特性,探讨萃取新法”为由,邀杜玉衡父子前往沁醇堂。对这些流程已颇为熟稔的半夏从旁协助,同时还有心思灵巧、手脚麻利的凛冬一同前往,负责记录与打下手。
堂内,陈列着更多琉璃器皿,小巧精致的铜制天平、研磨用具以及一些形态各异的滤器,同她在幽兰谷中的实验室设备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酒精与醋的酸冽气息,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探索与求知的味道。
独孤依人直接选择了一个更为直观、也更具冲击力的切入点。引他二人至一张特意清理出来的宽大案桌前。桌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造型奇特的器具——主体是一个黄铜打造的镜筒,固定于坚实的紫檀木底座之上,镜筒两端镶嵌着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水晶透镜。
“父亲,您请看此物。”
独孤依人示意半夏取来少许昨日研磨好的、极其细微的石粉与花粉混合物,置于一片极薄的透明琉璃承物片上。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筒的高度与角度,让杜玉衡透过上方的目镜观察。
杜玉衡依言,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俯身凑近。当他浑浊的双眼对上那小小的镜片时,整个人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下意识地直起身,又难以置信地再次俯身细看。
“这......这是?!”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指着承物片上那些在镜下被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可见的尖锐棱角石屑与形态各异的花粉颗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些......那些平日里视若无睹的粉尘,竟是......竟是这般模样?!”
他行医数十载,深知有些矿工、石匠易患咳喘之症,以往只归咎于“金石燥气”或“瘴疠之气”,何曾想过,竟是这些肉眼本不可见的细微棱角,随着呼吸潜入肺腑,日积月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不错。”独孤依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是这些形貌各异、甚至带着尖锐棱角的微尘,平日随风飘散,无孔不入。若长期大量吸入,其尖锐之处便会划伤娇嫩的肺络,沉积其中,阻塞气机,轻则引发咳喘、胸痛,重则......则如那日图中所绘,肺叶僵化,药石罔效。”
她示意凛冬将观察到的粉尘形态仔细绘制下来,并在旁边标注可能造成的损伤。凛冬执起细狼毫,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认真勾勒,笔触精准。
杜玉衡呆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架神奇的水晶镜,仿佛要将那镜下狰狞的微尘世界刻入脑海。他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也浑然不觉。
脑海中,昔日那些患有“石痨”、“尘肺”的病人痛苦喘息、面色青紫的模样,与此刻镜下那些尖锐、带着侵略性的粉尘颗粒不断重叠、印证。以往那些归于“瘴气”、“劳损”的模糊病因,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残酷。这颠覆性的认知,如同重锤,狠狠敲碎了他行医数十载建立的某些经验壁垒。
“爹爹,”独孤依人适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将杜玉衡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拉回,“如今您亲眼所见,便知女儿所言非虚。防护之道,绝非杞人忧天,而是基于此等确凿之据。”
她指向案几上那些准备好的多层细棉纱、特制桑皮纸以及初步设想的、混合了煅烧骨炭粉的吸附夹层样本。
“我们所要研制的面罩,其滤材需能有效阻隔此等大小的微粒,其结构需贴合面部,尽量减少泄漏。这些,都需在此镜之下,反复测试、比较、改进,观察何种材质、何种层数、何种组合,方能最有效地将这些‘微害’阻挡在外,方能得其真章,而非凭空臆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将抽象的“防护”概念,落实到了具体的、可验证的步骤上。
一直站在父亲身后,同样被镜下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杜无人,此刻也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少年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总是更强些,他眼中最初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好奇与探索欲所取代。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些许激动后的微颤:“阿姊,这......这水晶镜竟能窥见微尘世界!那......那我们平日所用的药材,研磨成粉后,在镜下又是何等模样?不同炮制方法,其形态是否会有所不同?这......这对药效可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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