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正月十六,卯时刚过,杨涟与左光斗率户部、都察院、大理寺官员立于院中,手持勾满红圈的《万历会计录》与泰昌元年内库流水副本。库大使钱老吏,一位在内库三十年的老吏,领着他们逐一核对。
“泰昌元年八月,金花银项下,短缺四十二万两。”杨涟冷声道。
钱老吏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本账册:“回大人,此处已补录。八月,宁波卫报,海商李旦补缴万历四十八年及泰昌元年首季拖欠商税及泊钞银,折色银四十二万两整。有宁波卫验关单、市舶司核验文书为凭。”他递上单据,纸张泛黄,印章俱全。
左光斗查验后皱眉:“李旦以往拖欠甚多,为何突然主动补缴?”
钱老吏露出无奈的笑:“左大人明鉴,圣天子在位,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海商心思,奴才们哪里揣摩得透。但白纸黑字,手续俱全,户部也已录档。”
杨涟转向下一处:“九月,京营操演支粮一千石,注明‘通州仓调拨’,为何不见通州仓出库核销单?”
“有,怎会没有。”钱老吏引众人至另一排档案,翻出仓场日志,指着朱笔批示和出库单副本:“调漕粮一千石,入京营校场”。字迹与已故仓场侍郎极为相似。
左光斗质疑:“通州仓粮储浩繁,区区一千石,如何单独立账?”
钱老吏叹道:“哎呦我的左大人,京营的事,哪个仓吏敢怠慢?自是手续齐全,单独记档。您可随时去通州仓查验,底层丙字区,万历四十八年陈粮堆里,确确实实少了一千石,账实相符!”
杨涟面色阴沉,直指核心:“腊月,有一笔十万两雪花银支出,用途空白,作何解释?”
钱老吏精神一振,引众人至库银区丙字七号,指着一堆旧银锭:“原是万历年间‘印记银’,年深日久,账目疏漏,直至去年腊月盘库才清点出来,共计八十七万两。按旧例,‘盘查补登’,入了太仓库。您说的那十万两,恰对得上其中一部分。”他翻出一本磨损旧账册,上有“万历三十七年”字样及新补的“泰昌元年腊月盘查补登”朱印。
“八十七万两巨款,岂会轻易遗忘?”杨涟逼问。
钱老吏叫起撞天屈:“杨大人!泰昌元年八月先帝登基,九月龙驭上宾,九月初六今上即位,国丧连着重典,宫里宫外乱成一团!多少陈年旧账都理不清!能找回来,已是老天爷开眼,户部老爷们都说这是意外之喜,填补了亏空……”
此时,王安引介休范永斗进来。范永斗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呆滞,但礼节周全。
杨涟立刻问:“范东家,这八十七万两万历旧银转兑之事,你可知情?何时?何地?经手何人?”
范永斗平稳应答:“回大人,小民确知。自去岁腊月起,奉内府钧旨,分五批承接转兑。皆在京师大德通总号、介休老铺交割。经手人为小民及三位老掌柜,银两成色、重量均经户部派员与内宫太监共同验看,账册、单据俱全。”
“为何突然有此大规模转兑?”左光斗插问。
范永斗眼珠微动,答道:“陛下仁孝,继位后清查内库,发现泰昌朝账目因国丧仓促,多有遗留疏漏。此批旧银沉埋年久,恐致亏空,故特命转兑明晰,充实太仓,以备新朝之用。此乃陛下励精图治、廓清积弊之德政。”
王安打圆场:“二位大人,您看,账目、单据、人证、物证皆在。钱老吏在内库三十年,从未出错。范东家信誉卓着。陛下登基未久,内库事务繁杂,偶有疏漏而后补全,亦是常情。”
杨涟明知有鬼,却抓不住实质把柄,只能悻悻道:“账目……暂且无误。但本官会持续盯着!”拂袖而去。左光斗重重叹气,跟随离去。
雪后初晴,但紫禁城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屋脊上的残雪更显凝重。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案头摊开的并非寻常奏章,而是几册纸张泛黄的《钱法考》与《历代钱谱》,旁边还散落着几枚磨损严重的万历通宝铜钱。王安侍立一旁,垂手屏息。
朱由校指尖拈起一枚万历通宝,目光幽深,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王伴伴,你看这钱。万历四十八年,贯穿两朝。可父皇御极一月,年号泰昌,民间却无半枚泰昌钱流通。”
他抬起眼,看向王安,那眼神里蕴含的不仅是经济考量,更有深沉的政治重量:“民间无泰昌钱,便如同史册无泰昌纪年!百姓日用交易,手中无父皇之钱,心中何以有父皇之尊?朝廷威仪何在?民心安稳何依?”
他放下铜钱,语气转为决断:“朕意已决,补铸‘泰昌通宝’!样式规制,依万历通宝旧例,以示传承。唯背文…”
朱由校停顿片刻,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简洁的星点,“…加此星纹,取‘先帝如星,虽逝犹明,庇佑大明’之意。暂定铸量一百万文约合白银千两,由工部宝源局承铸,正月内开炉,三月前务必铸成,散于京畿及通衢要道,使万民皆知泰昌年号,铭记父皇在位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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