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圣节结束后的第三天,橡树街上的南瓜灯已经腐烂。
吉姆·哈洛威站在自家门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着隔壁莫里森太太把门前的骷髅推进车库。那只骷髅的腿卡在门框上,莫里森太太用力一推,骷髅发出一声脆响,小腿骨掉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吉姆喊道。
“不用了,亲爱的。”莫里森太太捡起那根塑料骨头,随手扔进车库的角落,“反正明年还要买新的。”
明年。吉姆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万圣节只是日历上一个可以随意划去的日子——过了十月三十一日,所有的幽灵和女巫就该乖乖回到阁楼的箱子里,让位给感恩节的火鸡和圣诞节的驯鹿。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像季节更替一样理所当然。
但吉姆从来不是个按规矩办事的人。
她转身回到屋里。客厅的天花板上还悬挂着棉絮做的蜘蛛网,壁炉架上蹲着三只黑猫陶瓷摆件,窗台上站着一排南瓜灯——不是真南瓜,是那种插电就能发光的泡沫制品,此刻正发出暖橙色的光。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紫色丝绒披肩,茶几上散落着几颗眼球糖果。门廊上的风铃是骨头形状的,风一吹就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这些装饰品最早是十月初摆上去的。吉姆每年都会比邻居早两周开始布置,比他们晚两周开始收拾。今年她打算把这个“晚两周”再延长一些。
“再待一阵子。”她对着壁炉架上最大的那只黑猫说,“反正你们也不占地方。”
黑猫用玻璃眼珠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
吉姆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出版社做封面设计,可以远程办公。这栋房子是她两年前买的,一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宅,有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和总是关不严的地下室门。房产经纪人当时说这种房子“充满个性”,吉姆知道这是“需要花大价钱维修”的委婉说法,但她还是买了。她喜欢老房子那些隐秘的角落——壁橱深处前任房客留下的墙纸痕迹,阁楼地板上刻着的日期,楼梯扶手上被无数只手磨出的光滑凹陷。
还有万圣节。她最喜欢万圣节。
不是那种超市里批量生产的、挂着“万圣节快乐”条幅的万圣节。她爱的是那种真正的、古老的氛围——树叶变色时的焦糖气味,十月底黄昏那种特殊的蓝色光线,还有那种空气中隐约流动着的什么东西。一种边界变得稀薄的感觉。一种“也许”的感觉。
小时候,母亲说她是个“怪孩子”。别的女孩想要公主裙,她想要吸血鬼斗篷。别的孩子害怕地下室,她总想往底下钻。“那里凉快。”她说。母亲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后来母亲去世了。十五岁,卵巢癌。从确诊到葬礼只用了四个月。
吉姆没有哭。至少在葬礼上没哭。她把所有的悲伤都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胸口某个抽屉里,然后关上。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母亲生前用来装饰门廊的那只纸糊幽灵从储藏室拿出来,挂在自己床头。
“万圣节是她的节日。”她对前来探望的姑妈说,“她最喜欢万圣节。”
这是真的。母亲确实喜欢万圣节,但说不上“最”。是吉姆自己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十月,把这份喜欢放大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帮母亲完成了这个转变——把万圣节从一个普通的节日变成一座纪念碑。
此后每年十月,吉姆都会比上一年布置得更隆重。从门廊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楼梯间。去年的装饰品加上今年新买的,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菌丝网络,一年比一年蔓延得更远。
而今年,她不想把它们收起来了。
二
第一件异常的事发生在十一月三日的深夜。
吉姆被一阵声音惊醒。那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冷光告诉她这个精确的数字。她躺在床上,侧耳倾听。老房子有自己的一套声音系统——水管会唱歌,地板会叹气,风会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口哨。住了两年,她已经学会了分辨哪些声音属于房子本身,哪些声音不属于。
这个声音不属于。
它从客厅传来,是一种高亢的、起伏的颤音。像是有人在笑,但又不是人类的笑声——太尖细了,太飘忽了,像一根银针在空气中划出弧线。
吉姆从床头柜里摸出手电筒。她没养猫,没养狗,没养任何能替她去查看异响的宠物。这件事她必须自己干。
走廊的地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墙上的相框——母亲的黑白照片,吉姆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还有一张去年万圣节她装扮成维多利亚时代寡妇的自拍。光柱扫过照片的时候,她几乎以为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
当然没有。
客厅看起来和她睡前一样。棉絮蜘蛛网,黑猫摆件,南瓜灯——等等。
南瓜灯亮着。
吉姆清楚地记得自己拔掉了它们的插头。她每晚都这么做,出于火灾安全的考虑。可是现在,那一排窗台上的南瓜灯正发出微弱的橙色光芒,五只南瓜,五张龇牙咧嘴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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