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春日，来得迟滞而反复。几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过后，天气并未如期盼般转暖，反而平添了几分湿冷的黏腻。营房低矮，通风不畅，连日阴雨使得墙壁和地面都泛着潮气，空气中那股原本就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更添了一股腐烂般的腥臊。兵士们换下了厚重的冬装，但单薄的春衫难以抵挡这料峭春寒，不少人开始咳嗽、流涕。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重视。边关苦寒，伤风感冒本是常事，熬几日便好。然而，情况迅速急转直下。先是伙房帮厨的两个杂役上吐下泻，被抬回了营房。紧接着，如同瘟疫蔓延，短短两三日间，营中病倒的人数急剧增加，症状惊人地一致：突发高热、腹部绞痛如绞、继而呕吐腹泻不止，严重者甚至便中带血，迅速脱水，眼窝深陷，皮肤失去弹性。
恐慌如同无形的瘴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区。往日喧闹的校场变得冷清，操练被迫中止。营房内，痛苦的呻吟声、剧烈的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取代了以往的鼾声和梦呓。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病患失禁的污秽、呕吐物的酸腐、以及一种疾病特有的绝望气息。健康的士兵们面露惊惧，远远避开病患所在的区域，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瘟疫的恐惧。
军官们最初的反应是粗暴而简单的隔离。哨长张魁闻报后，脸色铁青，立刻下令将出现症状的兵士全部驱赶到营区角落几间废弃的土坯房里，派了几个胆战心惊的老兵持械看守，美其名曰“隔离”，实则近乎任其自生自灭。有限的军医和草药被优先供给军官和他们的亲信，普通士卒只能分到些效果寥寥的寻常草药，或是干脆被忽视。绝望和怨气在营中滋生蔓延。
何宇所在的营房也未能幸免，牛大力和另外两名与何宇较为亲近的新兵也出现了轻微症状，腹痛难忍，脸色蜡黄。牛大力蜷缩在通铺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但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的痛苦。他看向何宇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何宇的心沉了下去。他仔细观察着病患的症状，结合这潮湿污浊的环境，立刻判断出这极可能是霍乱或严重的细菌性痢疾。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补液，一旦大规模爆发，死亡率将高得惊人。军营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极差，正是此类疾病滋生的温床。官方粗暴的隔离措施，只会加速交叉感染和病患的死亡。
不能再等了！何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他先是安抚牛大力等人，让他们尽量保持安静，减少体力消耗。然后，他毅然走出营房，直奔哨长张魁处理军务的土屋。
屋外把守的士兵认得何宇，见他面色凝重而来，并未过多阻拦。屋内，张魁正焦躁地踱步，几名队官垂手而立，气氛压抑。
“禀哨长！”何宇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张魁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向他：“何宇？何事？没见本官正为疫病之事烦心吗？”语气颇为不耐。
“卑职正是为此事而来。”何宇抬起头，目光直视张魁，“眼下疫情汹汹，单凭简单隔离恐难遏制，且病患缺医少药，若任其发展，恐酿成大祸，动摇军心根本！”
张魁冷哼一声：“哼，瘟疫之事，自有天命！军医草药就那么多，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你有灵丹妙药不成？”他显然不认为何宇能有什么高见。
何宇不为所动，沉声道：“卑职虽无灵丹，却知防治此疫的关键，并非全在珍稀药材。当务之急，在于阻断传播，保全未病之众，同时尽力救治病患。”
他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建议：“其一，现有隔离区过于简陋，病患集中，污物横流，极易交叉感染。应立刻划分出明确的隔离区、观察区和洁净区，病患按轻重分置，派专人负责照料和清理污物，所用器具必须严格分开，污物需深埋或焚烧。其二，严令全军，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严禁食用生冷、不洁食物。营区水井需加盖，取水器具保持清洁。其三，立即组织人手，采集当地有效的草药，如马齿苋、地锦草等，这些草药虽寻常，但对止痢消炎有验效，可大量熬制汤药，让所有兵士，无论患病与否，皆需服用，以作预防和治疗。”
张魁听着，起初的烦躁渐渐被惊疑取代。何宇所说的这些措施，什么“分区”、“阻断传播”、“煮沸饮水”，他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却有种异乎寻常的条理和说服力。尤其是提到用寻常草药预防，这倒是个节省成本的办法。
“你……如何懂得这些？”张魁眯起眼睛，审视着何宇。
“卑职早年随家父行商，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些时疫，耳濡目染，略知皮毛。”何宇早已想好托词，从容应答。
张魁沉吟片刻。疫情确实已经影响到军营的正常运转，若再恶化，上头怪罪下来，他难辞其咎。何宇此人，之前沙盘推演已显不凡，或许……真有些门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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