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沉默地点点头。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行走,看到了更多凄惨的景象。一些年迈的漕工,腰背早已被沉重的包压得佝偻变形,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再也直不起来。还有一些人,腿上、背上有着明显的伤疤和溃烂的疮口,在汗水和污物的浸渍下,看着便觉痛苦。河边简陋的窝棚区,更是污水横流,蚊蝇滋生,难以想象那是人居住的地方。
“那些是纤夫。”贾芸指着远处河道转弯处。那里水流湍急,几艘满载的漕船正逆流而上。上百名几乎全裸、只在下身围块破布的汉子,将粗大的纤绳深深勒进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喊着更加沉重悲壮的号子,一步一步,在泥泞的河滩上艰难前行。他们的身影在宽阔的河道和巨大的漕船衬托下,渺小得如同蝼蚁,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根绷紧的纤绳拖入冰冷的河水中,或者被巨大的力量撕裂。
何宇站定了脚步,久久地望着那幅景象。阳光炙热,但他心中却泛起阵阵寒意。这就是漕运,维系着京城百万人口和北方边军给养的帝国动脉。它的效率,它的“繁荣”,是建立在这无数底层血泪和尸骨之上的。而即便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套体系本身,也早已弊病丛生,效率低下。
他想起自己了解到的信息:漕运各级官吏贪腐成风,敲诈勒索运丁、商旅是常事;漕船多为老旧,航行缓慢,且事故频发;运输过程中的损耗(霉变、鼠耗、偷盗)惊人,据说百石漕粮运抵京师,能剩七十石便算好的;更有沿途豪强、漕帮势力盘踞,收取各种名目的“买路钱”。这一切的成本,最终都转嫁到了国库和普通百姓头上。
“芸哥儿,你看。”何宇声音低沉,“朝廷每年为漕运耗费巨资,养活了从上到下多少蠹虫。而真正出力的这些人,却活得猪狗不如。这套法子,太老了,也太笨了,就像一件打满补丁、千疮百孔的旧衣服,看着还能遮体,实则早已不御风寒,反而成了拖累。”
贾芸叹道:“东家说的是。只是漕运事关国本,牵涉利益盘根错节,从漕督衙门到地方州县,再到沿河的豪强帮会,不知多少人靠着它吸血。想要变动,难如登天。历来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想整顿漕务,最终大多不了了之,甚至身败名裂。”
“我知道难。”何宇的目光从那些艰难挣扎的身影上收回,变得幽深,“但难,不代表就不该想,不该做。至少,我们‘速达通衢’,可以尝试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他的“速达通衢”,绝不能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更高效、更安全的“高级镖局”或“补充运输”。它的长远目标,应该包含着对现有落后、残酷物流体系的某种改良甚至替代的可能性。
当然,他深知现在实力微弱,妄动漕运无疑是螳臂当车。但可以从边缘开始,慢慢渗透。
“芸哥儿,你记下几点。”何宇边走边对贾芸低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我们招募人手,尤其是船工、力夫,优先考虑那些老实肯干、家境尤其困难的漕工或其子弟。工钱要比他们现在所得至少高五成,一日三餐必须管饱,有荤腥,若有伤病,商号负责医治,并给予补助。我们要让跟着我们干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贾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应下:“是。此法虽增加开销,但能凝聚人心,值得。”
“第二,我们未来的内河运输,不仅要快,要安全,更要尽量减轻船工劳役。我画的那种脚踏轮桨,让郑师傅他们加紧研究,若能成功,逆水行舟便可省去纤夫牵引,至少能大大减轻他们的负担。还有,装卸货物,要逐步设计一些省力的器械,比如滑轮组、简易吊杆,不能光靠人背肩扛。”
“东家仁厚!若能成,真是功德无量!”贾芸由衷赞道。他越发觉得,跟随这位东家,做的不仅是赚钱的生意,更似乎是在践行某种道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何宇停下脚步,望向漕河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目光锐利起来,“我们要用事实说话。用我们更低的损耗、更快的速度、更合理的成本,向朝廷、向那些依赖漕运的商号证明,存在一种更好的物流方式。也许最初只能承运一些对时效要求高、价值大的货物,但只要我们做得好,口碑出去,影响力自然会慢慢扩大。总有一天,会有人思考,为什么每年耗费巨资的漕运,其效率竟不如一家商号?为什么不能将部分漕粮运输,以更商业化的方式招标进行?”
贾芸听得心潮澎湃,但又不禁担忧:“东家,此议若出,恐惊世骇俗,触动太大……”
何宇淡然一笑:“所以我说是长远目标。眼下,我们只需埋头做好自己的事,将‘速达通衢’打造成一块金字招牌。让时间,让实实在在的成效,去说话。当我们足够强大,当旧的体系弊病暴露得足够充分时,改变的契机,或许便会自然出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