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天津卫,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与漕粮码头特有的谷物尘土混合的气息。作为京师门户、漕运咽喉,这里永远是一派喧嚣繁忙的景象。三岔河口,南运河、北运河在此交汇注入海河,千帆云集,舳舻相接。码头工人喊着粗犷的号子,将一袋袋漕粮、一箱箱货物从庞大的漕船上卸下,再由力夫或马车运往岸边的仓廪。叫卖的小贩、巡街的兵丁、查验关卡的税吏、以及形形色色的商旅,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然而,在这看似有序的繁忙之下,却涌动着无形的壁垒与规矩。哪个码头由哪个漕帮把持,哪条船能优先靠岸,哪家商号的货物能顺利通关,背后都有一套运行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潜规则。外来者若想在此立足,绝非易事。
“速达通衢”通往天津卫的首批联合运输车队,便在这样一个午后,抵达了天津城外的码头区。带队的是“速达通衢”新任命的天津线路管事,名叫周淮安,原是京通线上的得力干将,为人沉稳果决。与他同行的,还有负责打通水路关节的副手孙海,以及十名精干的护卫。
他们此行,押运着五辆崭新的四轮货运马车,车上满载着京城“玉楼春”定制的特制铜火锅、一批北方的皮货和药材,以及何宇写给天津卫几位旧部(如今在漕运衙门或地方驻军担任低级武官)的问候信函。此行明为送货,实为探路和建立天津据点的先遣。
车队按照计划,抵达了事先通过京城关系联系好的一个中型码头——“利源码头”。这个码头规模不算最大,但据说东家背景相对简单,与几大漕帮牵扯不深,是“速达通衢”初期理想的合作对象。
然而,当周淮安等人驱车靠近码头时,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码头上原本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明或暗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车队。几个穿着短褂、敞着胸怀的汉子抱着胳膊,斜倚在货堆旁,眼神不善。一个看似码头管事模样、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哟,几位爷,看着面生啊?打哪儿来?这是要卸货还是装货?”鼠须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目光在周淮安等人身上和那几辆明显与众不同的新式马车上扫过。
周淮安压下心中的警惕,上前一步,抱拳拱手,笑容得体:“这位管事请了。我等是京城‘速达通衢’商号的,初次到贵码头。车上是一些货物,准备在此卸下,后续安排装船运往南方。这是贵码头张东家给的路条和凭证。”说着,他递上一份盖有印章的文书。
那鼠须管事接过文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汉子,拖长了声调道:“京城来的‘速达通衢’?哦——听说过,听说过,最近在京城那边闹出不小动静嘛。”他话锋一转,为难道:“不过,几位爷来得不巧啊。眼下正是漕粮北上的旺季,各个泊位都紧张得很。您看这……”他指着停满大小船只的河面,“实在是挪不出空位给您这几大车货装卸啊。”
周淮安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地方上惯用的下马威,无非是想抬价或者索要好处。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管事说笑了。我们与张东家事先约定好的,这个时辰,预留了东面那个小泊位给我们使用。租金也是按约定好的双倍支付。莫非张东家未曾交代?”
鼠须管事打了个哈哈:“交代是交代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实在是没空位了。要不,几位爷再等等?或者……去看看别的码头?”他眼神闪烁,暗示意味明显。
孙海性子较急,忍不住道:“我等与东家白纸黑字约定好的,岂能说变就变?这天津卫码头,难道不讲信义二字?”
“信义?”鼠须管事脸色一沉,旁边那几个汉子也围拢过来,神色倨傲,“这位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码头上下的弟兄都要吃饭,漕粮是皇差,是国计民生!自然要优先保障!你们这私商的货物,等一等怎么了?想要快,也行啊……”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淮安按住想要发作的孙海,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初来乍到,不宜直接冲突。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东家何宇事先嘱咐的“先礼后兵、以利诱之”的原则,再加点银子打通关节,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三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号衣,为首一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面色黝黑,神情精干。到了近前,勒住马匹,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周淮安身上,朗声问道:“来的可是京城‘速达通衢’的周管事?”
周淮安一愣,旋即想起何宇的信函,心中一动,连忙拱手答道:“在下正是周淮安。敢问将军是?”
那军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抱拳回礼:“不敢称将军。卑职天津右卫百户赵振邦,昔年在北疆时,曾在何伯爷麾下效命!今日接到伯爷快马传书,知周管事带队前来,特来迎接!”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何宇的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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