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京杭大运河如同一条蜿蜒的玉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熠熠生辉。连接着运河与海河的北运河段,漕船、商船、客舟往来如织,帆影点点,人声鼎沸。天津卫,这座因漕运而兴的城池,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下,空气里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搬运扬起的尘土味,以及码头力夫们汗水的咸湿气息。
在天津卫城东新近热闹起来的一处码头旁,一座簇新的院落已然立起。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速达通衢”。字体虽非名家手笔,却自有一股沉稳刚健的气势,与两旁悬挂的写着“货通南北”、“信达九州”的楹联相得益彰,宣告着这家新兴商号在此地扎下了根。
院内,不同于码头上常见的杂乱喧嚣,一切显得井井有条。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左侧是高大的仓房,库门大开,可见里面货物堆放整齐,分类明确,有伙计正按照单据清点出入;右侧是马厩和车棚,数十辆统一制式、加装了改良减震装置的四轮货运马车整齐排列,几名车夫正仔细地给心爱的骡马刷洗、添料;正中的堂屋是账房和接待处,几名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的伙计步履匆匆,却忙而不乱,算盘声、低声交谈声、笔墨书写声交织,透着一股高效运转的活力。
何宇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负手站在院内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避开午后最毒辣的日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身旁,是面色被晒得微黑,却精神愈发健旺的贾芸。
“东家,您看,”贾芸指着井然有序的院落,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自三月里我们拿下这个码头,四月正式挂匾,至今不过两月光景。如今每日从京城发往天津的货,稳定在二十大车以上;从天津转运南下,或接驳海船北上的货物,也有十五六船。咱们定下的‘五日京津达’,除非遇到极恶劣的天气,基本都能准时甚至提前送到。几家合作的大绸缎庄、茶叶号,都对咱们赞不绝口,说是比走老漕帮的船,能省下至少三到五天的工夫,货损几乎为零。”
何宇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神饱满的伙计、膘肥体壮的骡马、擦拭得锃亮的车辕,微微颔首。眼前的景象,正是他脑海中构想的物流网络的初步具现。高效、规范、可靠,这正是“速达通衢”的核心竞争力。“芸哥儿,这两个月,辛苦你了。从无到有,在天津卫这龙蛇混杂之地,打下这片基业,不容易。”
贾芸连忙摆手:“东家言重了。若非您运筹帷幄,提前打通了山东段的关节,又有冯公子、卫公子他们的关系引荐,光靠芸一人,只怕连这码头的地皮都摸不着。再者,咱们给的薪俸厚,规矩明,赔付爽快,那些原本在码头上讨生活、受尽盘剥的力夫、船工,但有点气力的,都愿意来咱们这儿。还有刘綎将军介绍来的那些老兄弟,个个都是好手,有他们镇着场子,等闲的地痞流氓不敢来惹事,连漕帮的人,眼下也多是观望,轻易不来触碰。”
何宇知道贾芸谦逊,这其中耗费的心力决非轻描淡写几句所能概括。要在短时间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建立起这样一套高效运转的体系,需要极强的组织能力、人际手腕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贾芸显然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内部的规章,推行得如何?”何宇更关心制度落地的情况。光有硬件和人力还不够,可持续的发展必须依靠完善的制度。
“回东家,按您给的章程,结合天津这边的实际情况,芸和几位管事商议后,细化成了《天津分号营运细则》。”贾芸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给何宇,“从货物接收、验视、入库、保管、装车(船)、路途护卫、交接签收,到伙计的职责、奖惩、薪俸发放、纠纷处理,乃至骡马的喂养、车船的维护,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新来的伙计,头三天什么都不干,就是由管事带着学这细则,考核通过了才能上岗。如今大伙儿都习惯了照章办事,省去了许多口舌和推诿。”
何宇接过册子,随手翻看。里面用清晰的楷书写着各项规定,条理分明,甚至还有简单的图示。他注意到,在“奖惩”一项中,除了常见的罚款、辞退,还有“优秀员工”的额外奖励和公开表彰,这在这个时代是颇为新颖的做法。“做得不错。规矩立起来,就要严格执行,更要公平。尤其是奖惩,必须分明,才能让人心服,也有奔头。”
“芸明白。”贾芸郑重应下,随即又笑道,“东家您是没看见,上月评出的两个‘勤勉之星’,得了东家您亲笔题写的奖状和一笔厚赏,在其他伙计眼里,可比多挣几钱银子还让人眼热呢!如今大伙儿干活,都憋着一股劲,生怕落后。”
何宇也微微一笑,这种精神层面的激励,往往比单纯的物质奖励更能凝聚人心。他目光转向码头方向,一艘挂着“速达通衢”旗帜的中型货船正缓缓靠岸,船上的伙计与码头上的力夫配合默契,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卸货。“通往山东的线路,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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