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辩之期定于三日后的朝会,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夕阳完全沉入西山之前,便已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京城,自上而下,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躁动与等待之中。茶楼酒肆,士绅百姓,无人不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圣学”根本的御前对决。支持新学者,惴惴不安中带着一丝期盼;反对者,则摩拳擦掌,坚信忠顺亲王一党定能扞卫“道统”,将何宇那“离经叛道”的学说彻底批倒。
勇毅伯府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晚膳过后,何宇便独自待在书房里。他没有再翻阅那些准备好的典籍,也没有反复推演辩词,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雨早已停歇,但乌云并未完全散尽,月光挣扎着从云隙间透出些许惨淡的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石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火苗跳跃着,将何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典籍融为一体。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沉静,仿佛一泓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和决心。
白日里太和殿上,忠顺亲王那志在必得的冷笑,夏景帝那句意味深长的“准奏”,以及退朝时百官投来的种种复杂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掠过。他知道,自己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新政理想将彻底破灭,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进一步,固然前路艰险,但或许能为这个沉疴积弊的帝国,蹚出一条新路。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进来。”何宇没有回头。
贾芸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书案上。“宇叔,时辰差不多了,车马已经备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虽然何宇表现得极为镇定,但贾芸深知此次廷辩的凶险,那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
何宇转过身,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柔和了些许的眉眼。“芸儿,府中一切,就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侄儿明白。宇叔……万事小心。”贾芸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何宇此行是去往林府,与林如海做最后的商议。这是廷辩前至关重要的准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个“家”,让何宇无后顾之忧。
何宇饮了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夜的一丝寒意。他站起身,取过一件深色的斗篷披上,帽檐拉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我走后,紧闭门户,任何人来访,一律谢绝。”
“是。”
没有再多言,何宇悄然从伯府的侧门走出。一辆看似普通、没有任何爵位标识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阴影里。车夫是个沉默精悍的汉子,是何宇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绝对可靠。何宇迅速登车,马车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马车行驶得很平稳,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何宇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索着可能与林如海探讨的每一个细节。
林如海,这位曾经的巡盐御史,如今的朝中清流领袖之一,其立场和态度至关重要。他不仅是何宇已故父亲(原主何父)的故交,更因其自身的学识、官声以及对时弊的清醒认识,成为了何宇在朝中为数不多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前辈。在《兴学疏》引发的这场滔天风波中,林如海是少数敢于明确上书为何宇辩护的重臣,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尤为珍贵。
但何宇也清楚,林如海的支持,是建立在“经世致用”、“强国利民”的共同理念之上,而非完全认同何宇所有超越时代的想法。今晚的密谈,既是寻求指点和联盟,也可能包含着林如海代表的一部分务实派官员对自己的最后审视和规劝。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林府位于京城西城,并非显赫之地,府邸不算宏大,但门庭整洁,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何宇刚下车,侧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探出头来,见到何宇,并不言语,只是恭敬地侧身让开。何宇闪身而入,老苍头立刻将门闩好,整个过程迅捷而隐蔽,显然早已安排妥当。
在老苍头的默默引领下,何宇穿过几重庭院。林府内异常安静,月色下,但见亭台楼阁轮廓清雅,竹影婆娑,与前庭后院的寻常官宦人家相比,少了几分富贵气,多了几分书卷的宁静。唯有书房方向,透出温暖的灯光,在这清冷的秋夜里,像是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来到书房外,老苍头停下脚步,躬身示意。何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是贤侄来了?快请进。”门内传来林如海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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