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那句“八股取士之法,空疏日久,已难培养经世致用之才,长此以往,恐于国于民,有损无益!”的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在皇极殿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何宇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将矛头指向科举制度的核心——八股文时,依旧超出了许多官员的心理底线。尤其是那些靠着数十年寒窗苦读、凭借八股文章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文臣们,更是感到一种被冒犯、被否定的愤怒。
“狂妄!”
“竖子安敢口出狂言!”
“悖逆!此乃悖逆之言!”
低沉的呵斥与愤怒的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文官队列中涌起,虽然碍于朝堂礼仪,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汇聚在一起的压抑声响,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向殿中央的何宇压迫而去。许多老臣气得胡须发抖,脸色涨红,看向何宇的目光几欲喷火。对他们而言,八股取士不仅仅是制度,更是他们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根本,是圣贤之道的体现,如今被一个以军功起家、年纪轻轻的勋贵如此贬低,简直是奇耻大辱。
武官队列和勋贵队列中,反应则相对复杂。一些与何宇交好或有同样务实思想的将领,如冯唐等人,微微颔首,觉得何宇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武人确实常感某些文官迂腐不堪大用。但更多勋贵则是事不关己,或冷眼旁观,或暗自为何宇捏一把汗,觉得他太过鲁莽,竟敢触碰这天下读书人的根基。
端坐于九龙宝座上的夏景帝,冕旒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但并未出声制止这阵骚动,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继续俯视着殿下的众生相。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默许了这场辩论的自由度,也使得反对者的情绪更加激荡。
就在这片压抑的骚动即将达到顶峰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颤巍巍走出一位老臣。此人年纪看来已有七十开外,须发皆白如雪,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但腰背却努力挺得笔直,身上穿着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虽缓,每一步却都带着千钧重量。
正是当朝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被誉为“理学宗师”的刘文正刘阁老!
刘阁老乃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清流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他平日深居简出,若非重大朝会极少露面,今日竟也为了何宇的《兴学疏》亲自出马,可见此事在守旧文臣心中引起了何等巨大的波澜。
只见刘阁老走到御阶之下,并未先看何宇,而是郑重地向着御座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悲怆而沉痛:
“陛下!老臣刘文正,蒙受皇恩,位列台辅,今日闻此狂悖之言,如遭雷击,五内俱焚!不得不冒死进谏,以正视听,以维国本!”
夏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和:“刘爱卿年高德劭,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谢陛下!”刘文正再次叩首,这才缓缓站起身,转向何宇。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何宇身上,原本因为年老而微驼的背,此刻也仿佛因愤怒而挺直了几分,一股积威数十年的沉重气势,铺天盖地地向何宇压来。
“何宇!”刘阁老直呼其名,声音如同寒冰撞击,“你方才所言,老夫在殿外亦有所闻。你竟敢公然诋毁八股取士,指斥其空疏无用,动摇天下士子之心,你……你可知罪!”
何宇面对这位理学泰斗的滔天怒火,心神亦是凛然。他深知此老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若应对不当,即便皇帝有心回护,自己也将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公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拱手道:“刘阁老息怒。下官并非诋毁取士之道,而是就事论事,指出八股文体本身存在之弊,目的在于寻一强国富民之良策,绝无动摇国本之心。”
“巧言令色!”刘文正须发戟张,怒斥道,“八股文乃代圣贤立言,格式严谨,法度森严,正是为了检验士子是否精通经义,心性是否纯正!你竟敢以‘空疏’二字蔽之,岂不是在指责古圣先贤之道亦属空疏?岂不是在指责我朝列祖列宗所定之国策有误?何宇,你扪心自问,你读了几本圣贤书?通了几家经典?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祖宗成法!”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击重似一击,不仅将“背离圣贤”的帽子扣实,更上升到了“指责祖宗”的高度,政治意图极为险恶。殿内许多官员听得频频点头,看向何宇的目光更加不善。
何宇心知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否则必将陷入是否忠于先贤祖宗的诡辩漩涡。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从容,但言辞却愈发犀利:“刘阁老言重了。下官岂敢非议圣贤,更不敢妄评祖制。下官所言,乃是就‘八股文体’这一‘器’而论,而非针对圣贤之‘道’。敢问刘阁老,孔子设教,可有八股?朱子着书,可曾限定士子必须遵循某种固定格式方能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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