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何宇关于科举积弊与实务需求的论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至每个官员的心头。他那连珠炮似的诘问——“面对户部繁杂的钱粮账目,可能清晰核算?面对工部浩大的水利工程,可懂测量规划?面对兵部紧急的边关军情,可晓舆地山川、兵甲利钝?”——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中了许多通过科举正途出身,却在实务中倍感掣肘的官员心中那难以言说的隐痛。殿内一时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寂静,并非无人反对,而是何宇所指出的问题过于真切,以至于单纯的道德斥责显得苍白无力,需要更猛烈的攻击才能扭转态势。
礼部右侍郎周廷儒面色凝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要驳斥何宇所谓“增量改革”的可行性,或是强调“义理”对“事功”的统摄地位,但一时间竟觉得以往驾轻就熟的道理,在此刻显得有些空泛。何宇将问题牢牢锚定在“强国”、“利民”的务实层面,避开了虚无缥缈的“道统”之争,这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一个阴冷而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声音,自武官班列前方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沉思氛围。
“巧舌如簧!何大人真是一张利口,翻云覆雨,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忠顺亲王缓缓出列,他并未像周廷儒那般面向皇帝躬身奏对,而是半侧着身子,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直勾勾地射向殿中的何宇,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
“王爷有何见教?”何宇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忠顺亲王与周廷儒这等清流官员不同,他不在乎什么义理之争,他在乎的是权力,是派系,是如何将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对手彻底打倒。之前的学术辩论,或许还能讲究个规矩道理,但接下来,恐怕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构陷了。
忠顺亲王并未立刻理会何宇,先是向御座上的夏景帝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向何宇,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凝出水来:“何大人,你方才一番高论,听起来真是忧国忧民,冠冕堂皇得很呐!说什么为寒门开新路,为强国倡实学……啧啧,若不是本王对你那些勾当略知一二,险些就要被你这番忠君爱国的表演给骗过去了!”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质疑何宇的动机和人品,将他的所有主张都定义为别有用心的伪装。
何宇面色不变,沉声道:“下官愚钝,不知王爷所言‘勾当’所指为何?下官所言所行,皆出自公心,天地可鉴,陛下明察,百官共睹。王爷若有实证,尽可指出,若无实据,还请莫要以臆测之言,污人清白!”
“污你清白?”忠顺亲王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何宇!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天下人吗?!你口口声声鄙薄利益,推崇实学,那你告诉本王,你那日进斗金的‘玉楼春’酒楼是怎么回事?你那号称‘货通南北’的‘速达通衢’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堂堂伯爵,陛下的臣子,不想着清廉自守,恪尽臣责,却整日钻营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聚敛钱财!你这般行径,与你口中那‘空疏无用’的八股文人相比,又高尚得到哪里去?!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更为不堪!”
他这是旧事重提,将何宇的商业行为与今天的兴学主张强行捆绑,进行污名化攻击。
何宇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应对道:“王爷明鉴。‘玉楼春’与‘速达通衢’,乃下官为体察民情、试验新法所设。酒楼经营,引入了新的管理章程与服务模式,可为日后整顿漕运、市舶等提供借鉴;商行物流,旨在探索更高效的货殖流通之道,以期利商利民,最终充盈国库。且下官所有盈利,除维持运转及改善员工生计外,大部分皆用于抚恤北疆阵亡将士遗属,此事有账可查,亦曾禀明过陛下。下官不敢言清廉,但问心无愧,更非与民争利,而是试图探索富民强国之新途。”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尤其是将利润用于抚恤将士遗属,更是占据道德高地。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但忠顺亲王岂会就此罢休?他要的就是胡搅蛮缠,混淆视听。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何宇的话:“巧言令色!休得狡辩!你以爵位之尊,行商贾之事,本就是不安本分!如今更借这‘兴学’之名,行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之实!你创办这劳什子‘格致学堂’,招收寒门子弟,免费食宿,授以所谓‘实学’,所图为何?不就是想效仿那战国四公子,豢养门客,培植私党吗?!今日他们受你恩惠,习你之学,异日学成,岂不视你为恩师座主,唯你马首是瞻?!届时,朝堂之上,遍布你何宇门生,这大夏朝,究竟是他朱家的天下,还是你何家的天下?!”
这一顶“结党营私”、“培植私党”,甚至影射“图谋不轨”的大帽子扣下来,可谓狠毒至极!直接触及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臣下的忠诚问题。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所有官员,包括之前对何宇有些许同情的,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历朝历代,结党营私都是帝王大忌,更何况忠顺亲王将其与“天下归属”联系起来,这几乎是在暗示何宇有王莽、曹操之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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