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学堂的牌匾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御笔亲题的“格致堂”三字,仿佛给这新生的学府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也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喧嚣的挂牌仪式已然过去,朱漆大门每日按时开启关闭,学堂真正意义上的运作,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悄然开始了。
首批招收的学子,统共不过二十余人。正如何宇与贾芸此前所预料,多是家境贫寒、科举无望的读书人,指望着在此学得一技之长,将来能谋个账房、文书之类的体面生计;亦有几个家中经营小本生意、头脑灵活的年轻子弟,被父辈送来,指望着能学到些新奇算法、货殖之道,好光大门楣;还有一两个,则是纯粹出于对“格物”的好奇,或是仰慕何宇北疆英雄之名而来。年龄参差不齐,背景各异,但无一例外,在那些崇尚科举正途的士子眼中,他们皆是“误入歧途”或“走投无路”之人。
学堂的课程设置,可谓煞费苦心。上午多是文理基础,要求学子们仍需诵读圣贤书,习练书法,通晓经史大义,何宇深知,若完全抛开传统,必将被视为异端,寸步难行。所请的教授经史的老夫子,虽非什么学问大家,却也敦厚严谨,只是对于下午的“格致”课程,时常流露出不解与忧虑之色。
下午的课程,才是格致学堂的真正核心。辟出的“格物斋”内,摆放着何宇凭借记忆和有限条件搜集、制作的教具:简易的杠杆、滑轮,标注着主要山川河流的巨幅地图(虽远不及现代精准,但已远超这个时代一般舆图的水平),各种几何形体模型,甚至还有一架何宇花费重金、通过传教士关系弄来的单筒望远镜,以及那个最为引人注目、被学子们私下称为“圆球”的地球仪。
这日午后,正是算术课。授课的是一位姓程的老先生,原是户部退下来的老书办,精通钱粮账目,算盘打得噼啪响,为人却有些古板。他正讲授着《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篇,讲解如何计算不规则田亩的面积。
“……故而,可将其分割为三角形、矩形,分别计算,再求和,此乃‘割补之术’。”程老先生捻着胡须,在一块涂了黑漆、可用白灰笔书写的木板(这也是何宇的“新奇”主意之一)上画着图形。
座下学子大多凝神静听,不时低头演算。唯有一个坐在后排、名叫石柱的寒门学子,看着木板上的图形,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疑惑。这石柱年纪已过二十,家中原是京郊农户,因早年读过几年村学,有些算学天赋,才被族人凑钱送来,指望他学成后能帮着管理族田、清算账目。
待程老先生讲解告一段落,石柱鼓起勇气,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问。”
“讲。”程老先生对这位年纪颇长、态度恭谨的学子印象尚可。
“先生所授割补之术,自是精妙。然则,若遇极大之田地,或如山林、湖泽般极不规则之地形,此法丈量计算,耗时费力,且易生误差。学生听闻,泰西有所谓‘测量法’,借助仪器,可于远处测算,不知我学堂……可否涉猎?”石柱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显然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课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其他学子都好奇地看着石柱,又偷偷瞄向程老先生。程老先生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平生最重传统算法,对所谓的“泰西奇技”向来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舍本逐末。
“哼!”程老先生冷哼一声,“石柱,尔好高骛远!《九章》乃算学之宗,先贤智慧尽在于斯。根基未稳,便妄谈什么泰西之法?殊不知,尺规丈量,乃根本之道!那些奇巧淫技,不过是投机取巧,非正途也!”
石柱被训斥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悻悻坐下。课堂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何宇的身影出现在讲堂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未着爵服,显得随意许多。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对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缓步走入。
“程先生。”何宇先向老先生拱手一礼,态度恭敬。程老先生虽对“格致”之学有保留,但教学认真,何宇对其颇为尊重。
“伯爷。”程老先生连忙还礼。
何宇转向众学子,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石柱身上,笑道:“石柱所问,其实切中要害。求真务实,遇疑而问,正是格物精神所在,何错之有?”
一句话,让低着头的石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激动之色。程老先生脸色则有些难看,但碍于何宇的身份,没有立即反驳。
何宇走到木板前,拿起白灰笔,接着程老先生画的图形,一边画一边说:“程先生所授割补术,乃先贤智慧的结晶,是基础,必须掌握牢固。犹如建房,需先打好地基。此乃‘术’之一端。”
他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远方的西山轮廓:“然则,若测西山之高,量运河之长,乃至绘制万里江山之图,仅靠尺规丈量,确如石柱所言,事倍功半,且难精准。此时,便需借助工具,讲究方法。譬如,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只需测得几个基础数据,便可遥算山高河远。此乃‘法’之进阶,亦可称之为‘术’之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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