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京城，抵达北地，吹拂此处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尘气息，吹拂着连绵的黄土塬。
当“雁回关”那饱经风霜、如同巨兽脊背般横亘在天地间的雄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路的颠簸劳顿似乎都被关外苍茫的壮阔冲淡了几分。
马车没有进入关城，而是在距离关塞尚有十余里的一处隐秘山谷口拐下了官道。
谷口狭窄，两侧山崖壁立，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穿过这道天然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溪流北岸，依着平缓的山坡，坐落着一处青石垒砌的院落。
院墙不高，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显出几分野趣。院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样式古朴结实。
这里便是祁玄戈早年秘密置下的小筑，名曰“忘尘居”。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祁玄戈率先下车，胸腹间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后隐隐作痛，让他脸色更显苍白。
但他站姿依旧挺拔，目光扫过熟悉的院落、潺潺的溪水、远处苍翠的山林，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舒缓。
这里远离京城喧嚣，没有朝堂倾轧，只有边塞的风声和林涛。
林逐欢紧随其后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院落，不同于京城侯府的恢弘，也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致，这里透着一股粗犷质朴、与自然浑然一体的气息。
“这就是你的‘忘尘居’啊？挺破的。”林逐欢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兴致盎然。
他注意到院子东侧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地上铺着细沙，立着几个磨损的木桩，显然是练武场。
西侧则是一个用大块透明琉璃搭建起来的暖房，此刻阳光透过琉璃，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院子后面，紧贴着山壁，还有一间看起来格外结实的石屋。
祁玄戈没回答，只是上前推开沉重的榆木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逐欢跟了进去，目光立刻被正屋廊下的门框吸引。
那门框是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滑，在靠近门轴的位置，似乎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字迹。
他凑近一看，是一个略显生涩、却笔锋刚劲的“玄”字。刻痕不算深，边缘圆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逐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玄”字，触感微凉。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卸下简单行装的祁玄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哎呀，我的将军呀，这‘玄’字……刻得挺别致啊。是早就为我备好了地方，刻个名字宣示主权？”
祁玄戈卸包裹的动作一顿，背对着他，耳根似乎又有点发热。他声音硬邦邦的：“不过是当年随手刻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逐欢促狭的目光，径直走向石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石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兵法典籍和边关地理志。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这里完全是祁玄戈的风格，冷硬、实用，毫无多余装饰。
林逐欢跟着进来，环顾四周，啧啧两声：“将军这品味……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不解风情。”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看。
祁玄戈没接话，只是走到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蹲下身打开柜门。
林逐欢心说：这狼崽子什么性子，看我不整他……嘿嘿。
里面放着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杂物。
他伸手在柜子深处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小包。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拆开。
油纸剥落，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罐，罐口用红绸封着。
林逐欢好奇地凑过去看：“藏的什么好东西？金疮药？”
祁玄戈没看他，只是动作略显生硬地将小罐往林逐欢那边推了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蜜饯。京城带来的。你……不是爱吃这个？”
林逐欢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青瓷小罐，正是京城“福瑞斋”的招牌包装，里面装着他最爱的桂花松仁蜜饯。
离京前，他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路上想吃点甜的，祁玄戈当时冷着脸没应声，他还以为对方根本没放在心上。
原来……他不仅记着，还特意买了，一路小心藏着带到了这关外小筑？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比暖房的阳光更熨帖。
林逐欢看着祁玄戈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甚至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盯着桌上的蜜饯罐子，仿佛在研究什么重大军情。
林逐欢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不是也爱吃嘛？”。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蜜饯罐，而是飞快地、轻轻地捏了一下祁玄戈放在桌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肉，搔痒的“电流”直冲天灵盖。
“祁大将军，” 林逐欢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真是……有心了。”
祁玄戈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藏在袖中，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绷着脸，耳根那点红晕似乎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他转过身，大步朝屋外走去，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收拾你的东西！少整这些没用的！我去看看暖房！”
林逐欢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看他那个样啊，换个地儿，给应激成啥样了，真是……逗不熟的小狼狗”。
他拿起那罐蜜饯，揭开红绸，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熟悉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馥郁和松仁的油润，一直甜到了心底，“嗯～，好吃好吃”。
视线无法从屋内朝外看见的角落里，某个人正伫立在那，听着屋内的人发出的动静，一路紧绷的五官终于有了松弛的趋势。
只见他原本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此刻终于出现了欣然的“曲线”。
窗外，溪水潺潺，山风过林。这远离尘嚣的边城小筑，此刻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甜丝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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