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形渐趋虚幻。
他望着王携，目光中满是感激。
“施主这一剑，斩去的不止是贫僧执念。”
“更是斩去了这万年来，贫僧与那些饿鬼之间，那道相互折磨的枷锁。”
他轻轻抬手，指向塔顶那枚正大放光明的宝珠。
“施主请看。”
王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宝珠之中，光芒流转，映照出塔外景象。
梵净城中，那些本已消散的饿鬼，此刻正化作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升起。
那些光点如萤火，如飞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从街巷间升起，从屋檐下升起，从那些曾经跪伏叩首的地方升起，向着镇魂塔飘来。
光点越聚越多，渐渐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河。
他抬起头，目光似穿透塔身，望向那第一层中悬空的两道小小身影。
“那两个小沙弥，施主可识得？”
王携微微颔首。
“算是有缘。”
老僧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贫僧困于塔中万载，见过无数入塔的佛门弟子。”
“有高僧大德入内欲度化饿鬼，最终被执念所困，化作塔中一景。”
“有苦行僧入内欲以身代众生受苦，最终被业火烧尽修为，沦为饿鬼。”
“可那两个小沙弥......”
老僧的声音渐渐低缓。
“佛门常言，无所住而生其心。”
“贫僧从前不解，如今方知，无所住者，方是真住。”
话音落下，老僧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形忽然轻轻一颤。
他双手合十，对着第一层的方向，遥遥一礼。
那光河在贯穿七层之后，忽然调转方向，向着慧持与慧无倾泻而下。
光芒将两个小沙弥笼罩其中。
慧持的眉头微微一颤，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依旧在无声诵经。
光河灌入他的身躯，他的气息便开始攀升。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然后，金丹。
那枚金丹在他体内凝聚的刹那，他身后忽然浮现出一尊佛陀虚影。
那佛陀低眉垂目，手结定印，慈悲无尽。
光芒继续灌入。
慧无的气息也开始攀升。
他的修为涨得比慧持慢些，可他身后的异象，却丝毫不弱。
一尊佛陀虚影亦在他身后显现。
那佛陀立于莲台之上，手施无畏印，周身火焰环绕，威猛无铸。
光河越灌越急，两个小沙弥的气息越涨越高。
那河中的光点，每一粒都是一只被度化的饿鬼。
它们带着万载受苦的执念，带着最终解脱的释然，带着对这两个小沙弥的感激，尽数灌入他们体内。
这哪里是度化饿鬼？
这是饿鬼在度化他们。
城中，那些劫后余生的僧人抬头望向那座悬于虚空的镇魂塔。
他们看见塔身层层亮起，看见光河自塔顶倾泻。
有人怔怔开口。
“那是……功德灌顶？”
“如此海量的功德，谁能承受得住？”
可塔中的两个小沙弥，只是静静悬在那里，静静承受着那光河的倾泻。
他们的眉头偶尔轻颤，他们的嘴角偶尔微微翕动。
可他们始终没有睁眼，也始终没有停止诵经。
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梵净城中，那些原本游荡的饿鬼此刻齐齐停下。
它们抬起头，望向那光河。
然后，它们也开始消散。
它们的身躯化作点点光斑，飘然而起，向着那座塔飞去，向着那条光河飞去，向着那两个小沙弥飞去。
它们飞过城中那些僧人身侧。
有僧人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光点。
光点从他指尖滑过，轻若无物，却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
那暖意渗入他指尖，渗入他经脉，渗入他神魂。
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口郁结之气，散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过，飞向那座塔。
净明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顾不得那些。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光河。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真正的度化，只需要在那里，做自己该做的事。
度一只蚂蚁。
度一只蚂蚁，便是度尽众生。
无尘寺的中年僧人望着那些飘向塔的光点，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双手合十，对着那座塔的方向拜了下去。
如晦老和尚望着那些飘向塔的光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老衲修行三千载，今日方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闭上眼，继续诵经。
光河倾泻了整整一个时辰。
慧持与慧无的气息，终于停止了攀升。
慧持，金丹巅峰。
慧无，金丹中期。
两个入城时不过筑基初期与炼气巅峰的小沙弥，一个时辰之间，连破数境，直入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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