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夹杂着冰雹的秋雨,终于过去了。雨停了,天光放亮,但满地泥泞和被砸坏的枝叶,提醒着这场风雨的暴烈。小院重归平静,但这平静里,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旷与寂寥,以及一种被彻底洗涤过后、万事皆可抛却也万事皆无聊的空茫。那棵父亲生前最爱在底下乘凉、下棋、骂骂咧咧指挥碧华“茶水续上”的老槐树,叶子在渐起的秋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着过往的热闹,又像是在为最终的清冷发出一声悠长的、无人理解的叹息。树下一方石桌,两个石凳,如今空着一个,另一个也落了几片早衰的黄叶,看着竟有几分“此地空余黄鹤楼”的萧索。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午后本应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有些苍白无力,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了无生气的光斑。碧华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藤条已经被磨得油亮,扶手处甚至凹陷下去,完美契合父亲手掌的形状。她坐上去,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太硬,弧度也不对,好像这椅子也在默默抗议着主人的更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微陷的扶手,目光有些空茫地穿透堂屋门,落在院子里铁丝上晒着的、父亲最后盖过的那床蓝白格子棉被上。阳光很努力地想给被子增添暖意,但那上面残留的、混合了阳光暴晒、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的中药和衰老气息的味道,却随风飘进来一缕,钻进碧华的鼻腔,让她心头那点空茫,瞬间又填满了沉甸甸的、湿漉漉的东西。
王强蹲在门槛边的青石上,那里被他经年累月蹲出了一个光滑的浅凹。他闷头抽着那杆陪伴了他小半辈子的铜锅旱烟袋,“吧嗒吧嗒”,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辛辣醇厚的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黝黑、被岁月犁出深深沟壑、此刻更显沉郁的脸。烟草的气息,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构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家、这个时刻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堂屋里那座老旧的挂钟,“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坎上。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许久,也许是一根烟燃尽的时间,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王强终于动了,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打破了这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沉默:“以后……就咱们两个人了。”
这句话很轻,甚至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下。可落在眼下这空旷的堂屋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空气都似乎“嗡”地响了一声。是啊,两个人了。那个脾气古怪得像六月天、说变就变,需要人时时小心伺候、揣摩圣意,却也因为他的存在而让这个小院永远充满各种动静(骂声、咳嗽声、收音机咿呀声、甚至摔东西的脆响)的老头子,不在了。那个动不动就喊“碧华!我茶呢!”“碧华!这菜咸了!”“碧华!扶我出去晒日头!”的霸道“老君主”,撤席了。这个家,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舞蹈的声音;也空荡了许多,以前总觉得这三间老屋挤挤挨挨,摆满了父亲的药瓶、杂物、收音机,还有他无处不在的、挑剔的存在感。现在却觉得,屋子大得能跑马,说话似乎都有回音,那回音也是冷的,没有着落的。
碧华的目光,终于从那床刺眼的被子上收了回来,缓缓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落在王强有些佝偻、此刻显得格外宽厚却也格外孤单的背影上。他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生了根的石像。她“嗯”了一声,很轻,很淡,像一片最薄的冰,落进深潭,几乎没激起任何涟漪。没有眼泪,没有叹息,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里,却仿佛压缩了千言万语——是长达八年、两千多个日夜悉心照料后终于落幕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是亲眼目睹生命一点点流逝、最终握着一手空茫的钝痛与感伤;是一切喧嚣挣扎过后、尘埃落定般的虚无与空旷;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看着身边这个同样被岁月磨损了棱角的老伙伴,所生出的、最原始的、相依为命的确认与无奈。从今往后,在这茫茫人世,能彼此取暖、互为依靠的,就真是眼前这个同样开始怕冷、开始健忘、开始需要人惦记的老家伙了。
王强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有点费力,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拍掉某种无形的重负,然后转过身,看向碧华。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长期缺乏优质睡眠和心力交瘁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两团沉郁的阴影。这阴影,王强太熟悉了,这半年多来,它几乎就长在了碧华脸上。他心里一阵尖锐的揪疼,像被粗糙的树皮狠狠磨过。这大半年,不,是整整八年,尤其是最后这半个月,老伴儿实在太累了,心被搓揉得千疮百孔,身子也像是被掏空了最后一丝元气,只剩下一副强撑着的骨架。他想让她好过点,哪怕一点点,像给干涸的土地浇上一瓢水,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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