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回到暗琳总部,下车后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转身朝那栋沉稳肃穆的灰白色大楼走去。晚风从背后悄然推来,轻轻掀动她衣摆的下沿,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八层东侧走廊铺着深灰色水磨石地面,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极细的银线,反光柔和而不刺眼,只在人走过时,于裤脚边倏忽一闪,如水波微漾。她步子不快,却极稳,落脚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实在,一声一声,清晰得仿佛敲在寂静的脉搏上。
肖六叔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约莫三指宽的一道缝隙,暖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亮斑。
秦雨抬手推门而入。
肖六叔正低头翻看一份薄薄的册子,听见门响,缓缓抬起了头。他手中那支老式钢笔悬停在纸面半寸之上,墨尖将落未落,一滴浓黑欲坠不坠。待看清来人是秦雨,笔尖微微一顿,墨珠终于坠下,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痕迹,像一滴沉入清水的酱油,缓慢地、无声地散开。
“少主有什么事吗?”
秦雨没答话,只是稳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步之遥处站定,双手插进裤兜,指尖不经意擦过裤缝边缘那道被常穿磨出的、浅浅的折痕,动作自然,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六叔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梁子超出事了。”
肖六叔合上册子,轻轻搁在右手边桌角,手指在深蓝封皮上按了按,才抬眼望向她:“我也是刚知道。”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缓却分量十足,“不过,负责保护梁子超的人,全是我亲自挑、亲自安排的。目前所有初步调查结果都显示,他身边那些人,都没有问题。”
秦雨眉心微蹙。
她并非怀疑肖六叔,而是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刚刚理清的思绪水面,激起一圈猝不及防的涟漪。
——肖六叔说暗琳的人没问题,那就意味着,问题不在内部。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中成形,肖六叔便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有一种可能——少主你身边,出了内鬼。”
秦雨怔住了。
那一瞬,脑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连呼吸都轻了一拍。
她从未真正怀疑过身边的人,不是因为毫无察觉,而是本能地不想去想。她重情,极重,一路走来靠的不只是手段与谋略,更是信任与托付。正因如此,背叛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猜测,而是一把钝刀,割得慢,却更深更痛。
可肖六叔既然开了这个口,必非空穴来风。他守在暗琳三十年,经手过无数生死局,从不妄言,更不会拿这种事试探。
她静静看着他——他坐得笔直,衬衫领口扣至最顶端,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偏干,青筋不显,手背上斜斜覆着一块旧疤,形状似半枚指甲盖,边缘已泛出淡白。那是十年前一次爆炸意外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无数次在刀锋上行走、却始终未曾倒下的证明。他对暗琳的忠诚,早已刻进骨子里;而自己,是暗琳明定的少主,是未来唯一的接班人——他若要欺瞒,图什么?
秦雨没有眨眼,目光从他手背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他眼睛里。
肖六叔也未回避,亦未催促,只是安静坐着,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像,沉稳、笃定,只等她开口。
秦雨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了。”
肖六叔颔首,目光沉静:“少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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