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像后厨的铜锅铲，刮在脸上的作响。何大江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垂花门底下嗦溜鼻涕。小雨水正踮着脚往冰棱上系红绳，羊角辫冻成了两根冰溜子。
大江哥！大门外头突然探出颗带着灰鼠皮帽子的脑袋。鼻尖冻得通红，小胖子林万阳。何大江的高中小伙伴，现在两人关系不错。我娘新蒸的枣馍，拿野兔换不？
“万阳，现在学校放假了。你不在家待着，瞎跑什么？” 何大江一把将人薅进屋，反手就把门闩插得严严实实。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只野兔。“给你，走的时候用小布袋子装上。外头流民都开始抢棉袄了，你当还是秋天摘酸枣那会儿？
“大江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城外的林子里面玩？” 小胖子林万阳眼睛里面渴望着自由和刺激，可是偏偏自己胆子小。自从何大江带着他一起去小灌木林，还找到了几枚野鸭蛋，让林万阳兴奋坏了，天天的吵着要再去。堂堂林记米行的小少爷已经彻底的放开了。
“前几天，在胡同里面被人堵了，你不怕啊？” 何大江看着小胖子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谁说我怕了，不是还有大江哥你吗？” 小胖子有点不好意思的一笑。“大江哥，你也教教我，练练那个八卦掌呗。”
“我爸还说了，让你有时间去我家玩。” 小胖子林万阳还不忘了自己老爹的吩咐。
何大江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和林万阳遇到的事情。
小少爷，赏口饭吃呗？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腊月十五，林万阳拉着何大江的衣角，身体直哆嗦，他们被三个流民堵在了胡同口，为首的独眼龙还举着块破砖头。林万阳怀里的油纸包也是刷刷作响，里头是他娘刚蒸的米糕，油香顺着纸缝直往人鼻子里面钻。
何大江一把拉过了林万阳，把林万阳挡在了身后。这小胖子今儿个怂得厉害，银锁在棉袄底下直哆嗦，活像揣了只小耗子。
各位爷，行行好。何大江从兜里摸出半块窝窝头。这窝头 ，您垫吧垫吧？现在日子不好过，都是没得吃的。
独眼龙用独眼瞄了瞄何大江手里的窝窝头，突然啐口了唾沫：老子要的是米糕！还有这小胖子的衣裳，也给我留下。
“这小胖子油光水滑的，你当大爷我看不出来，赶紧的！“三个流民怪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卧槽！“何大江脚底下一晃，扬起了一片尘土。直接的晃得几个人睁不开眼睛，往后就退。
小兔崽子，敢耍老子！独眼龙突然暴起，青砖地朝林万阳面门砸来。
何大江左手虚晃一招白猿献果，右手早就揪住林万阳的后襟。使出一招燕子三抄水，拖着小胖子就往巷子深处蹿。后头传来流民的叫骂声，夹杂着砖头砸在墙上的声响。
大江哥，慢。。。慢点！林万阳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一样，气喘吁吁的。
当何大江拽着林万阳钻进了林家米行后院的时候，林老板正蹲在仓房门口盘账。见儿子的棉袄扣子都扯飞了，惊得烟袋锅子一声掉在了地上。
何家小子，你们这是遇见了流民？林老板话没说完，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他突然伸手往何大江肩上一拍，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个趔趄。好小子！会八卦掌？
何大江揉着肩膀直笑，跟天桥的樊师傅学过几招。
几招？林老板突然转身从米缸底下抽出个布包。一下子抖开，竟然是根九节鞭。来！跟叔过两招！
林万阳吓得直往何大江身后躲，何大江却迎着鞭花踏前一步。使一招轻轻一拨，九节鞭竟缠在了门框上。
好！好一个四两拨千斤！林老板愣了半晌，突然大笑。
“林叔，求您件事。” 里屋，何大江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小黄鱼。
“大江，没看出来啊，说吧。”对于何大江的一根小黄鱼，林老板没有吃惊，现在这个世道有啥好奇怪的，自己是铺子老板，不是也会武功的吗？但凡好奇心重的，都已经不存在了。
“林叔，我想要4套棉衣？”现在是47年的年底了，何大江感觉这个冬天是格外的冷。大家肚子里面也缺油水，更是扛不住了，很多人的脸色都是发青的。
“大江，按理说你和万阳是同学。今天又救了他，我本不该收的。只是当下时局艰难，我也不知道可以撑多久的。” 林老板说到这里也是唉声叹气的，“现在，国民政府大量的发行法币，导致通货膨胀失控。一袋兵船牌面粉价格已经达到了30万法币了。”
“现在冬天，衣物作为必需品，其价格受到原料上涨的影响，也是处于高位的。成人的棉衣单件约30万法币，儿童的棉衣因为用料较少，但是也达到了单件约20万法币的地步了。” 林老板对着发呆的何大江说道。“法币贬值导致现在更多的是以实物为交易，黄金嘛，便是硬通货了。”
“现在像这样的，可以兑换到90万左右，遇上喜欢的或者黑市在110万法币的样子。大江，我收了你一根小黄鱼，给你4套棉衣裤？” 林老板把玩了一下，郑重的说道。
“多谢林叔了。”何大江心里清楚，现在的条件下，棉花可是紧俏的东西。连棉布都是，没有门道都是很难弄到得。谈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的，但是还是要承情了。
“大江，回去记的和家里人说清楚，外面还是要罩上旧衣服的。”临出门的时候，林老板还特意的叮嘱了一下。毕竟财不露白，也是一种生活的智慧了。
现在的衣服更是珍贵了，大多数的家庭，那肯定是老大穿小了老二穿，老二穿小了老三穿，实在破的没法穿了做老小的尿片子。或者纳鞋底子。要是新的直接穿出去，肯定会说是败家子的。还有一个就是眼红了，一个平头百姓家里，你们想干啥？
穷的时候大家都穷，没事。但是你忽然就有钱了，那不是幸福，那是招灾了，绝对是不允许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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