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章刚从实验间迈出来，一抬眼，看见梁松哲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李开俊身上。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郑念章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操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梁松哲与李开俊说完话，转身准备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经过郑念章时，却突兀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梁松哲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寒假之前，把你的毕业论文大纲发给我。”
郑念章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梁松哲根本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他利落地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郑念章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反应过来，立刻拔腿追了出去，在走廊上喊住了他：“梁老师！”
郑念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梁老师……我，我现在的成果，还没有达到毕业的要求。”
梁松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洞悉她内心的所有犹豫和抗拒。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开口：“你自己做好决定再告诉我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不要太久。” 说完，他不再给郑念章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郑念章僵立在原地，走廊里残留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梁松哲的话像冰雹砸进她心里。她太清楚那“决定”意味着什么，他是在逼她效仿李开俊，先拿到毕业证，然后留下来做博后。这是他能允许她“不延毕”的唯一路径。
她当然不想留下来，心里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早点毕业，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她想起上次讨论时，梁松哲指着她的数据图表，明确告诉她：第二篇文章的数据量和深度都远远不够，最快也要到今年冬天才能考虑投稿。且梁松哲对这篇文章给予厚望，肯定要从远高于预期的期刊开始投递。这意味着，如果按部就班等到文章接收，她至少需要延期一年才能毕业，这中间万一再出点岔子，她不敢想象。
“别读！千万别读！师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根本不想搞科研！何必再把自己绑死在这鬼地方两三年？那不是自找罪受吗？”周悫听她讲完，立刻放下筷子，劝阻道。
郑念章道：“我也不想留下来，可……”
周悫道：“可真的不值得，延期一年怎么了？至少你出去是自由的！”
“师姐，我觉得你可以考虑留下来。” 季殊妍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她迎向周悫的目光，语气坚定，“你只是被实验室这些破事磨得有点累了，我反而觉得你挺适合搞科研的。做事扎实，思路清晰，沉得住气。留下来读博后，至少能稳稳拿到博士学位，平台资源也现成，是个不错的路子。”
周悫反驳道：“搞科研有什么用呀？留在这里搞来搞去都把人搞废了。”
季殊妍道：“我们都是博士！毕业了不继续在科研这条路上前进，那当初读博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混张文凭？”
“不搞科研也有别的出路呀，又不是博士毕业都必须搞科研。”周悫看着她的眼神里近乎理想化的对科研价值的笃信，再次认识到季殊妍和自己本质上的区别，她那份与生俱来的被现实反复捶打却仍未完全熄灭的热情，是自己不具备的。他被这热情照的有些自惭形秽，能尝试去理解，却并不认同。可眼下，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要和她分出个输赢对错来，这偏离了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的观点，更觉得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其实就是价值观不同。”
季殊妍按着郑念章的手道：“师姐，你说，不搞科研，你想好要去搞什么了吗？”
郑念章被两人针锋相对的视线夹在中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避开季殊妍追问的目光，犹豫道：“我……我也没完全想清楚……我本来以为，他今年根本没打算让我毕业，就想着等第二篇文章发了再说……谁知道他突然来这么一出！ 打得我措手不及……其实仔细想想，他从前也和我暗示过，只不过我以为我不接他的话茬，他就会自然而然放弃这个念头。”
季殊妍道：“所以他是认准了你呀，你如果不答应……他会不会觉得你不识抬举？连他破例给的提前毕业的机会都不要？以后你的事，他还会那么上心吗？”
周悫叹了口气：“你可得好好想清楚，现在就和你当初转博一样，可不能再稀里糊涂就转博后了。”
盘子里的饭菜早已冷透，凝结的油花看着令人毫无食欲。郑念章沉默地听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出一个小坑。周悫的现实劝退像面镜子，让她不得不正视现实；季殊妍描绘的“适合”与“机会”又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那颗她明知苦涩却不得不考虑的果实。留下来，是看得见的泥潭；离开，则是前途未卜的荆棘路。天平的两端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发慌。
似乎许久没有这样纠结过了，这几天，郑念章做什么都不自在，心里一刻不得安宁，她厌恶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状态。有时候，一股尖锐的怨恨会突然刺破茫然，梁松哲为什么要给她这个选择？ 如果他像往常一样，独断专行地命令她必须如何，她顶多痛苦一阵，咬牙认了，也就完了。可现在，他轻飘飘丢下两个选项，两个都通向她不情愿的未来，却要她自己亲手挑选一个，然后咽下所有苦果。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像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她这几天听到的不同人对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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