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茶盏边缘上轻轻转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啪啪声。
赵永年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
“苏老爷的态度……有些犹豫。但他应该不敢拒绝。”
“犹豫?”沈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赵永年不敢接话。
沈策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比两年前高了些,也壮了些,军装下的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永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雪。
他看着那片纷纷扬扬的花瓣,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两年前他离开苏府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揣着一百两银子和一块被踩脏了的帕子。
那块帕子他到现在还留着。
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他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都安排好了?”沈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落在赵永年耳朵里,让他微微一愣。
赵永年赶紧回道:
“都按大帅的吩咐安排好了。省城各处都部署了兵力,城防营换了咱们的人,顾家那边也派人盯着了。苏府周围的暗哨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惊动任何人。”
沈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赵永年犹豫了一下,又问:
“大帅,三天后苏家若是应了,咱们是不是按计划下聘迎亲?若是……不答应呢?”
沈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颧骨上那道长长的伤疤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着窗外的槐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永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答应?”沈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慢慢转过身来。
赵永年看见他的脸,后背猛地一凉。
沈策的眼底没有光。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瞳孔里像是淬了一层冰,又像是压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暗火。
让人莫名的毛骨悚然。
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声不响地盘在那里,你看不见它的七寸,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你一口。
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还在,可那笑意根本没有到眼底,眼底只有一片幽深的、看不到底的暗。
让人想起深冬的枯井,井口结着薄冰,看着平静,可你若是多看一眼,就能看见冰面下那团黑漆漆的、什么也照不见的深渊。
赵永年跟在沈策身边两年,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在审讯室里不动声色的样子,也见过他面对那些试图背叛他的人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
可此刻沈策脸上这种表情,赵永年还是第一次见。
那不是对敌人的冷酷,也不是对下属的威严。
那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深处的、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逼出来的阴狠。
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平日里把伤口藏得好好的,可一旦有人碰到那块疤,他就会露出獠牙,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沈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
那是两年前在山匪窝里打斗时留下的。
虎口崩裂,缝了好几针,拆线后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将手插进裤袋里,抬起眼皮。
“她敢不答应试试。”
声音不大,可赵永年听出了一身冷汗。
...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淡月就起来了。
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
替嫁的事不能再拖了,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沈大帅那边等不得,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都悬在这件事上。
爹爹虽然嘴上说让她别管,可她知道,爹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苏淡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了好一会儿呆。
镜中的她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她拿起胭脂在脸上扑了扑,遮住那些疲惫的痕迹,又放下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春桃。
论身量,春桃跟她差不多,高矮胖瘦都相仿。论模样,春桃算不上多好看,但收拾收拾也过得去。
最重要的是,春桃是她的贴身丫鬟,对她忠心耿耿,替嫁这种事交给外人她不放心,交给春桃,至少春桃不会出卖她。
至于春桃两年前顶撞她那件事。
苏淡月皱了皱眉,将那点不痛快压了下去。
都过去了,春桃在马房吃了那么多苦,又在院子里洒扫了那么久,也该老实了。
苏淡月换了件衣裳,带着秋葵出了门。
春桃正在后院洒扫。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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