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乔华讲的，他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十岁，暑假去外婆家探亲。外婆家在乡下，母亲那边的亲戚都住在那儿。他被安排住在三姨家，三姨家有个表姐，比他大几岁，俩人玩得来。
三姨家盖了新楼，两层，跟城里没什么区别。那年夏天特别热，农村没空调，就靠风扇。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那张竹席上，汗把席子都洇湿了，翻个身，又湿一片。
他出了个主意。
三姨家有个大竹躺椅，比床舒服多了。他把躺椅搬到二楼阳台上。农村的夜晚，外头比屋里凉快多了，小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舒服。他躺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是表姐。表姐站在旁边，头发披着，穿着睡裙，月光底下脸白白的。她说：“快起来，下小雨了，一会儿把你淋湿了。”
他揉了揉眼睛，果然脸上落了几滴雨，凉丝丝的。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跟着表姐收拾被子。躺椅上的竹席、枕头、薄被，俩人一人抱一摞，正准备往屋里走。
突然，一声怪叫从远处传过来。
那声音不好形容。有点像青蛙叫，呱呱呱的，可仔细一听又不对。太尖了，太细了，像小孩打嗝，一下一下的，从稻田那边传过来。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在夜里特别清楚。
他愣在那儿，往声音的方向看。
那是阳台对面的一片稻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稻子快熟了，齐腰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表姐还在往屋里搬东西，他就站在那儿盯着那片稻田。
呱。呱。呱。
那声音又响了几声，然后就停了。
他等着，不知道等什么。
突然，远处亮起一束光。
是车灯，摩托车那种。光晃晃悠悠的，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也传过来，突突突的，在夜里特别响。
他就那么盯着那道光，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摩托车。
摩托车从稻田边上的小路开过来，速度不快，也就二十迈左右。农村的路不好，坑坑洼洼的，开不快。车灯一晃一晃的，把路边的草照得忽明忽暗。
当摩托车开到那片稻田旁边的时候，突然从稻田里蹿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小孩。
全身光着，一两岁的样子，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身上没穿衣服，皮肤白，白里透着一层绿，月光底下像发了霉的豆腐。也就二三十公分大，小小的一团，缩着身子趴在地上。
那小孩的动作特别快。他从稻田里蹿出来，直接冲着摩托车的前轮扑过去。一下就趴在摩托车前挡泥板上，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整个身子贴在上面，脸贴在车轮上方的铁皮上。
摩托车司机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往前开，突突突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小孩趴在那儿，跟着摩托车走了。
整个过程也就三四秒。摩托车开出他的视线，那团小小的白影子也消失在黑夜里。车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阳台上，傻了。
他看过僵尸电影，看过恐怖片，他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可他不敢喊，不敢叫，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黑漆漆的稻田，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表姐收拾完东西，从屋里探出头来：“还站着干嘛？进来啊。”
他站在那儿没动。
表姐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
表姐又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姐，我……我刚才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
表姐往他看的方向瞟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拉着他的胳膊：“进屋进屋，外头凉。”
他没动，拉着表姐的手，手心全是汗：“姐，你别走。我……我刚才看见鬼了。”
表姐十五岁，胆子也不大。听完这话，脸色就变了，压低声音说：“别胡说！这大晚上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没胡说，我真的看见了。”
他把刚才看见的事讲了一遍。那个小孩，从稻田里蹿出来，光着身子，白里透绿，趴在摩托车上。讲着讲着，他自己声音都在抖。
表姐的脸越听越白，白得吓人。月光底下，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嘴唇都白了。
他害怕了：“姐，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
表姐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屋里走。进了屋，把阳台门关紧，还上了锁。她在自己床边给他打了个地铺，又抱来一床被子，说：“今晚你睡这儿。”
他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表姐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表姐翻身的声音。
“姐，”他小声说，“你睡了吗？”
“没。”
“你说……我刚才看见的……是真的吗？”
表姐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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