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像是被烈日煮沸了，聒噪得近乎撕裂。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如同一声冗长叹息的尾音，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没有预想中的沸腾，只有一片被抽空力气的、黏稠的寂静。试卷被收走，留下桌面上深深浅浅的笔痕，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汗水与薄荷清凉油的味道。
林溪慢慢直起僵硬的背脊，感觉像是刚从深海里浮潜上来，耳朵里还残留着压力的嗡鸣。她环顾四周，同学们大多瘫在座位上，眼神放空，或者开始慢吞吞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收拾着桌肚里堆积如山的课本和卷子。那不仅仅是书本，是整整一年被压缩、被研磨过的时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陆辰也已经收拾停当。他动作依旧利落，只是眉眼间那层因为长期极限思考而凝结的霜色，并未因考试的结束而消融。全国决赛像一片巨大的、酝酿着风暴的云，悬在他头顶，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丝毫解脱的神色，只是将最后几本厚重的竞赛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法穿透的壁垒。偶尔在走廊迎面遇上，他会对她极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深夜，她对着他漆黑的头像犹豫再三，发去一句干巴巴的「加油」，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后，收到一个更干巴巴的「[月亮]」或者「嗯」。交流俭省得像电报，可那根无形的线，却始终绷着，没有断。
她知道，他正置身于一个她无法感同身受的、高压的漩涡中心。
放学铃声正式敲响，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道别声、相约暑假游玩的笑闹声、拖动桌椅的刺耳声响交织在一起，冲散了之前的沉闷。
“林溪！暑假准备干嘛？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周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漫长假期的憧憬。
林溪勉强笑了笑，正要回答，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那个身影已经背上书包，站了起来。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回头再说。”她含糊地应付了周晓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辰。
他朝后门走去，步伐沉稳，却在经过她座位旁的过道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像是流畅乐章里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休止符。
林溪的心跳随之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目光垂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盛着复杂的情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有面对终极挑战的凝重，但在那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此刻”的、真实的温度。像是在这片喧闹的、即将各奔东西的人潮里，确认她的存在。
仅仅是一瞥。
比一个呼吸还要短暂。
然后，他便移开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挺拔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林溪还僵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本刚刚拿起来的物理书，指尖微微发凉。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加快手上的动作，将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有些卡顿，她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声响。
“喂，你急什么呀？”周晓奇怪地看着她。
林溪没解释，背起沉甸甸的书包，也朝着后门走去。“我先走了！”
她拨开喧闹的人群，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即将分别的学生，空气闷热而躁动。她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焦急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了！
他走在前面不远，步伐很快，黑色的书包在他背上显得格外沉。夕阳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仿佛随时会融化的幻影。
林溪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穿行。汗水从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终于，在楼梯的转角处，她追上了他。
“班长！”她喘着气，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不稳。
陆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少年少女们对假期的热烈讨论。
林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胸口微微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问他竞赛准备得怎么样？太苍白。祝他取得好成绩？太客套。说她会想他？太越界。
她看着他被光影切割的、略显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倦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像是空了一块。
最终，她只是抬起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他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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