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忘尘阁,桃花开得正好。
沈清弦站在后院那棵老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头,拂过她鬓边,她却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抱着那个紫檀木盒——盒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的漆磨出了木色,但依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三年了。
从南疆归来,已经整整三年。
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开盒盖。古画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痕迹——泪痕、微笑、桂花、字迹、小屋、翅膀——如今已经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虽然依旧简略,但能看出是一个庭院,有树有屋,树下有石桌,桌旁有两个依偎的人影。
而在画面一角,题着两行小小的字:
“春去秋来三度花
画中岁月静无哗”
字迹工整了许多,虽然笔画依旧稚嫩,但已经看得出笔锋和结构。这是无妄的字,沈清弦认得——他用残魂微弱的力量,一点一点在画中练字,从最简单的“一”开始,到如今能题诗。
虽然不是他全盛时期那种潇洒飘逸的笔迹,但每一笔,都让她心颤。
“夫人,茶点备好了。”
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老仆三年来添了不少白发,背也佝偻了些,但精神依旧矍铄。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陈伯,不是说了这些让伙计做就好。”沈清弦转过身,接过托盘。
“老仆闲着也是闲着,”陈伯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倒是您,昨夜又没睡好吧?眼圈都是青的。”
沈清弦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
她在撒谎。昨夜其实是月圆之夜,她将画轴置于院中吸收月华,自己则在一旁守着,直到子时过后才回房。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从未间断过温养——每日取血,每日念咒,每日以灵物滋养,每日对着画轴说话。
身体自然是损耗的。即使有月无心给的补血丸,有苏家医馆的精心调理,长期取心头血的损耗依然无法完全弥补。她的脸色始终苍白,比三年前更清瘦了些,春夏之交时容易染上风寒,阴雨天左臂的旧伤还会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在看到画轴上那些渐渐清晰的痕迹时,都变得值得。
“您要保重身子啊,”陈伯叹气,“赵掌柜若是知道您这样……”
“他知道,”沈清弦轻声打断,“所以他才会这么努力,想要快点醒来。”
陈伯不再多说,只是摇摇头,转身去前厅照看铺子了。
沈清弦端着托盘走到桃树下的石桌旁,将茶点放下,然后在石凳上坐下。她打开木盒,取出古画,小心地铺展在桌上。阳光透过桃花间隙洒下,在画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开始每日的功课——不是温养仪式,那是日出时分做的;而是“魂语”,对着画轴说话,讲述日常琐事,分享所见所闻。
“无妄,你看,桃花又开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的桃树——那是无妄去年春天画的,虽然只有简单的几笔枝干和几点粉色,但神韵已具,“比去年开得还好。陈伯说,这是吉兆。”
画轴静静躺着,但在阳光照射下,那些字迹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前日云裳和萧墨来了,带着他们的女儿,”沈清弦继续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小姑娘两岁了,叫萧念弦,长得像云裳,但性子沉稳像萧墨。她看到画时,指着上面的人影叫‘叔叔’,你说好不好笑?”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清香回甘。
“云裳现在把苏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萧墨帮她,两人配合默契。他们说要等念弦再大些,就带她来跟你学认字——云裳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
“月姑娘和厉大哥上月来信了,说在南疆一切都好。月姑娘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厉大哥学会了养蛊——真难想象,那个冷面统领居然会和蛊虫打交道。他们说今年秋天可能会回中原一趟,来看看我们。”
她说了很多,从京城的趣闻到忘尘阁的生意,从季节变换到日常琐事。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像是寻常夫妻的闲谈。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无妄,三年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桃花开了三次,落了三次。桂花酿了三回,喝了两回,还有一坛埋在树下,等你醒来一起喝。”
“陈伯老了,走路越来越慢,但还坚持每天给我炖汤。前厅的伙计换了一个,新来的小徒弟很机灵,学东西快。隔壁绸缎庄的王大娘前个月嫁了女儿,请我去喝喜酒,我包了个大红包。”
“我……我学会绣花了,虽然绣得不好看,但云裳说初学能绣成这样已经不错。我绣了一对鸳鸯,想等你醒了,给你做香囊。”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石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我好想你,”她哽咽着,将脸埋进掌心,“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笑的样子,想你说话的声音,想你掌心的温度,想你身上墨香和檀木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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