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楼兰废墟的第七天,沙漠下了一场雨。
不是中原那种绵绵细雨,而是沙漠特有的、短暂而猛烈的骤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闪电如银蛇般撕开天幕,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溅起细小的烟尘,很快又汇成浑浊的水流,在沙丘间冲刷出短暂的沟壑。
三匹骆驼跪伏在背风的沙丘后,用身体为主人遮挡风雨。沈清弦坐在骆驼围成的狭小空间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特制的木箱——虽然箱子在楼兰祭坛的混战中破损了边角,但画轴完好无损。
她打开箱盖,看向画轴。雨声嘈杂,但在她听来,世界仿佛一片寂静。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画轴上那平稳而有力的脉动中。
自那夜在楼兰地下石室,“魂芯”融入画轴后,无妄的残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快速恢复期。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明显的变化——脉动越来越有力,画轴传出的温度越来越温暖,那些痕迹也越来越清晰。
最让她惊喜的是,无妄开始能更清晰地与她沟通了。
不是梦中相见,不是模糊的意识传递,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在耳边低语般的交流。虽然他还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只能传递简单的词语和情绪,但比起之前,已经是天壤之别。
此刻,画轴上正缓缓浮现出几个字:
“雨,冷,添衣。”
笔画流畅,字迹工整,已经非常接近他生前的笔迹。沈清弦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他在关心她,怕她淋雨着凉。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斗篷披上,然后对着画轴轻声说:“我穿上了。你呢?感觉怎么样?”
画轴微微震动,又浮现出新字:
“暖,很好。勿忧。”
短短几个字,却让她泪流满面。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真的要回来了。不再是渺茫的希望,不再是虚幻的期盼,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刻钟,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洒落。沙漠被雨水洗过,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深金色。沙丘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沙土气息,还有雨后特有的清新。
厉千澜和月无心从各自的骆驼旁起身,检查装备和物资。月无心走过来,看到沈清弦脸上的泪痕,微微一笑:“又在跟他说话?”
沈清弦点头,将画轴上的字指给她看。
月无心仔细看后,眼中闪过惊讶:“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魂芯’果然名不虚传。”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多久?”沈清弦急切地问。
“不好说,”月无心谨慎地说,“残魂恢复是个精细而缓慢的过程,太快了反而可能根基不稳。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最多一年,最少……也许只要几个月。”
几个月。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个月,不是几年,不是几十年,而是几个月。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无妄完全苏醒,从画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先别想那么多,”月无心拍拍她的肩,“当务之急是离开西域,回到中原。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确实。虽然那夜在楼兰祭坛,他们击退了那批邪神信徒,但谁知道西域还有多少类似的余孽?而且那个暗红长袍的老者虽然受了重创,但未必就死了。为安全起见,必须尽快离开。
雨后的沙漠行走起来格外艰难。沙地变得松软泥泞,骆驼每走一步都会陷得很深。三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甚至要下来牵着骆驼走。
但沈清弦的心情却格外好。她背着木箱,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就跟画轴中的无妄“说话”。
“你看,那边的沙丘像不像一只卧着的骆驼?”
画轴震动,传来一个简单的意念:“像。”
“今天的天空特别蓝,是吧?”
“嗯,蓝。”
“我有点想念忘尘阁的桂花茶了。”
这一次,画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回家,泡茶,一起。”
回家,一起泡茶喝。简单的心愿,却让沈清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好,”她轻声说,“我们一起回家,一起泡茶,一起看桂花。”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干涸的河床作为宿营地。河床两侧有高高的土崖,可以遮挡风沙,河床上还有些枯死的胡杨树根,可以用来生火。
厉千澜去周围巡视,月无心准备晚饭,沈清弦则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将画轴小心地展开在膝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画轴上。那些痕迹在夕阳下仿佛活了过来——庭院里的桃花似乎真的在风中摇曳,石桌旁的人影似乎真的在轻轻晃动。最神奇的是,画面中央那团代表无妄的人形轮廓,现在已经非常清晰,能看出基本的眉眼和身形。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轮廓。
就在触碰的瞬间,她感觉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不是画轴本身的温度,而是仿佛真的有一个人,在画中握住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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