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庭的裂痕
厉寻的意识集合体在崩解。
那种感觉不像物理层面的撕裂,而像是存在本身被稀释——构成“厉寻”这个意识的所有记忆、情感、认知,正在被终焉升维者那庞大的叙事压力强行分离。青禾的旋律变得断断续续,星轨的日志触感碎成粉末状的记忆颗粒,紫色光晕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深紫色的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明灭。
“边界完整度:63%……57%……49%……”
记录者的警报声在意识层面回荡,但声音本身也开始失真,像是透过厚重的水层传来的呼救。
绘世者正在全力抵抗。它的学者剪影周围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屏障,那些屏障由纯粹的叙事逻辑编织而成,每一层都在疯狂演算、重构、优化,试图找到终焉升维者叙事结构的破绽。它的笔和橡皮擦在空中划出银白色的轨迹,轨迹所过之处,强行挤入中庭的外来叙事流被短暂地“编辑”——不是删除,而是使其变得暂时不兼容,为防御争取微秒级的时间。
“你的技术……很精妙。”终焉升维者的概念植入传来,带着一丝赞赏,“但你的规模太小了。就像用绣花针去缝补正在崩塌的山体。”
确实如此。绘世者的每一次成功防御,都需要消耗海量的叙事算力,而终焉升维者的叙事巨构仅仅是无意识的外溢压力,就足以持续压垮防线。
厉寻的意识裂痕越来越深。
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不是被擦除,而是被重新编码。关于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记忆,开始被附加注释:“此情感模式可归类为‘有限生命体对传承的执念’,升华后将纳入‘亲子纽带叙事模块’第7742子类。”关于第一次看见星语阁穹顶星空的震撼,被标记为:“初级美学体验,标准化处理后可用于填充新叙事的情感铺垫段落。”
他们不只是要夺走故事。
他们是要将每一个独特的故事,拆解成标准化的叙事零件,然后按需组装进他们那台名为“永恒”的叙事机器里。
“不……”
厉寻的意识碎片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自我诠释权的本能反抗。即使死,即使被遗忘,他也希望自己是他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标准零件编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他感知到了某种回应。
不是来自中庭内部,而是来自遥远的、叙事维度之外的银河系。
来自他刚刚发送出去的那个认知包,所抵达的亿万目的地。
二、第一声回响
第一个回应来自“晨露族”。
不是来自青禾的族人——那些活着的、正在经历又一次干旱周期的农民。这个回应来自土地本身,来自那些龟裂的田埂下、深埋的灌溉渠遗迹中、荒废的村庄地基里。
来自沃土的坟。
沃土死于干旱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月。他没有等到雨水,但他的曾孙女青禾记住了他的故事。而青禾出发前往叙事中庭前,在那罐传承的泥土里,悄悄混入了一小把坟前的土。
现在,当厉寻的认知包抵达晨露族的母星时,那片土地“苏醒”了。
不是物理苏醒,而是记忆的苏醒。
每一道裂痕都在“讲述”:这里曾有一个老人跪地哭泣,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思念。每一粒沙尘都在“低语”:这里曾有一只甲虫被轻轻拨弄,那不是无意义的举动,那是一个生命在确认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土地不会说话,但土地记得。
晨露族千百年来的农耕史——那些播种与收获、干旱与雨水、生与死的循环——所有这些被绘世者判定为“冗余”的重复,此刻从土地的深层记忆中涌现出来。它们没有智慧生命的逻辑结构,没有精心编排的叙事弧线,只有最原始的、质朴的存在证明:
“我们曾在这里生活。”
“我们曾在这里爱过,痛过,坚持过。”
“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故事。”
这股来自土地的回应,通过青禾那罐泥土中的坟土微粒,通过意识集合体中青禾旋律的残存频率,微弱但坚定地传回了叙事中庭。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在终焉升维者那庞大的叙事压力场中,激起了一圈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但涟漪存在。
三、星图的低语
第二个回应来自“远航者”文明。
但不是来自他们的政府、科学院或探险协会。这个回应来自那些从未返航的探险家。
来自那些迷失在深空的飞船残骸。
来自那些飘荡在未知星域的逃生舱。
来自那些永远定格在“最后一次通讯”状态的航行日志。
星轨的日志是公开档案,所有远航者都可以访问。而当厉寻的认知包——其中包含了星轨那个“在逃生舱里看流星”的瞬间——抵达远航者文明时,它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那些沉寂多年的失联信标,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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