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隐瞒,也无暇修饰言辞,便将贾琏如何沉迷赌博,如何欠下“得意坊”五千两巨债,赌坊如何逼上门来,言辞污秽,甚至要以王熙凤抵债的丑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想起王熙凤那绝望的哭喊和贾府面临的奇耻大辱,她声音哽咽,眼圈也红了。
“……大人,贾家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实在拿不出这笔银子。若非到了生死关头,绝不敢来劳烦大人。
琏二爷固然混账该死,可凤丫头终究是嫁入贾家的媳妇,若真被那起子人……贾府上下,再无颜面立于世间。
求大人看在……看在林妹妹、迎春妹妹、惜春妹妹她们也曾是贾家女儿的份上,看在两家往日些许香火情分上,救救这次急难。这笔钱,贾家便是砸锅卖铁,日后也一定设法归还大人!”
李纨说到激动处,身子微微发抖,几乎就要跪下去。
她强忍着屈辱和泪水,抬头望着陆远,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陆远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在书案上极轻地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李纨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的轻微哔剥。
他当然有能力帮忙,五千两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但他为什么要帮?
贾家那群蠹虫,尤其是贾赦、贾珍、贾蓉之流,他厌烦至极。
帮了他们,无异于助长其气焰。
然而,李纨的话,提到了黛玉、迎春、惜春。
这几个女子,如今算是他府里的人。
贾家若真出了嫡系媳妇被赌坊掳去的丑闻,她们脸上也无光,甚至会受到牵连非议。
更重要的是,这确实是一个进一步拿捏贾家、彰显他权势的机会。
思虑片刻,陆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让李纨的心猛地一跳:“贾琏自作孽,本官原不必理会。”
李纨的心沉了下去。
却听陆远继续道:“不过,此事涉及女眷名节,闹将开来,于玉儿、迎春她们面上须不好看。”
他顿了顿,看着李纨瞬间燃起希望的眼神,淡淡道:“罢了,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告诉贾政,这笔债,我会处理。让他们不必再理会赌坊的人。”
没有说借,也没有说给,只说“处理”。
但这已经足够了!
李纨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忙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感激:“谢大人!谢大人恩典!贾家上下,永感大人大德!”
“不必谢我。”陆远摆了摆手,语气疏离,“回去吧。”
李纨千恩万谢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陆府大门,被冷风一吹,才感觉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但心中那块巨石,总算落了下去。
回到荣国府,众人早已等得心焦。
见李纨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李纨将陆远的话原样转述,众人听完,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王夫人、邢夫人连连念佛,贾政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放心是放心了,但没有人感到高兴。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无力感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最终,拯救贾府于水火、免去奇耻大辱的,竟是他们曾经轻视、甚至得罪过的陆远。
这份恩情,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也提醒着他们贾家如今的卑微。
……
陆远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只是简单地拿出五千两银子去填坑。
那不是他的风格。
次日晌午,陆远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身着便服,来到了“得意坊”。
大白天的赌坊不如夜晚喧嚣,但也聚着不少赌徒。
陆远气质不凡,一进来就引起了伙计的注意。
他并未理会那些散桌,径直走向兑换筹码的柜台,丢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淡淡道:“换筹码。”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
伙计不敢怠慢,赶紧换了。
陆远拿着筹码,走到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随意押注。
他看似随意,但每一把都赢,而且下的注越来越大。
一百两,二百两,五百两……赢来的筹码迅速堆积起来。
起初赌坊的人还没太在意,只当是来了个手气旺的豪客。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陆远太冷静了,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骰盅。
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站着,眼神警惕,身手一看就不凡。
“笑面虎”被惊动了,从后面出来,看到陆远那气度,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混迹京城多年,眼力毒辣,看出这人绝非寻常富家公子,恐怕是官面上的人物,而且来头不小。
他赶紧换上笑脸,亲自上前:“这位爷,手气真旺!里面雅间请?那里清净,玩得也大。”
陆远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不必,这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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