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密林阴冷潮湿，层层叠叠的枝叶将月光遮挡得密不透风。这种令人窒息的黑暗，让这片逃亡之地显得愈发诡谲多变。
沈念下意识地拢了拢怀里的包袱。那里装着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唯一遗物——母亲苏婉清“生前”留下的一叠散碎医稿。
想起母亲，沈念的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在世人眼中，沈家那位温婉的庶妃早就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可唯有沈念知道，那是母亲为了护她周全，在那场权力漩涡中毅然选择的假死脱身。
直到在京城大婚那日，云岭宗长老白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名蒙面妇人带入将军府偏厅。当那妇人摘下面纱，露出那张虽添了几分风霜却依旧清隽的脸庞时，沈念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死而复生”。
尽管为了局势安稳，相认后的母亲暂时被谢行川安置在将军府，并未随他们出海，但那一声颤抖的“念儿”，已成了沈念此时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慰藉。
“暗桩呢？”谢行川的声音将沈念从回忆中拉回。
一名亲兵从阴影中跌跌撞撞地折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回将军，西郊三处暗桩……全部被拔除。赵穆为了稳固外戚权势，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您与夫人‘通敌叛国、挟邪入京’，正悬赏万金搜捕。属下回来时看见，守城的几个弟兄，头颅都被挂在了城墙上示众……”
“赵、穆！”谢行川一拳重重砸在身侧那株合抱粗的古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残叶簌簌而落，如同凋零的国运。
沈念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她那双纤细却带着药香的手，轻轻搭在了谢行川由于过度愤怒而剧烈颤抖的小臂上。
“你要连夜潜入？”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部将家眷皆在牢狱，我谢行川若是此刻掉头，便不配提这‘镇北’二字。”他转过头，眼神犀利如鹰，但在看向沈念时，眼底深处终究划过一丝挣扎，“沈念，你带着阿芷走。绕道去南方找白鸿长老，或者回将军府接应母亲离开。京城这滩浑水，你不该淌。”
“走不掉的。”沈念平淡地看着他，目光如雪，“赵穆既然安了‘妖邪’的名头，缺了哪一个，他都没法向天下交代。更何况，母亲还在将军府里，那是我的根。谢行川，你以为现在的京城，靠你手里这把削铁如泥的剑，就能杀进那重重禁卫吗？”
谢行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裴子烈手握两万禁军，京城早已变成了铜墙铁壁。
“跟我来。”沈念动作利落地解开包袱。
在一堆泛黄的医稿中，她精准地抽出了其中一张边缘微焦、看起来像是随手涂鸦的残纸。
“这是什么？药方？”谢行川凑近，火折子的光亮微微跳动。
“在世人眼里，这只是几株‘地龙骨’和‘伏地参’。但我母亲苏婉清曾私下告诉我，沈家先祖在百年前曾参与过宫廷内渠与枯井的隐秘修缮。这些药草的根须走向……”沈念伸出修长的食指，沿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缓缓滑动，“你若是将它们反过来读，便是一张精准的宫廷秘道图。”
谢行川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总是随遇而安的庶女，手里竟然攥着这样一张能捅破天的底牌。
“这图直通哪里？”
“京郊有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庙后的枯井是入口。”沈念一边重新包好稿件，一边飞速说道，“出口在内廷冷宫的西侧废园。那里常年无人问津，是唯一能绕过裴子烈防线的地方。母亲当年假死前，曾反复叮嘱我要记熟这些草药，原来，她在那时就为我留了这一线生机。”
就在此时，林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那声音如闷雷般滚滚而来，伴随着恶犬的吠叫和铁甲碰撞的铿锵音。
“搜！统领有令，抓到谢行川者，封侯加爵！”裴子烈那粗犷而贪婪的嗓音在林间回荡。
“走！”谢行川果决地下令，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沈念的纤腰，将其带上马背。
众人在密林中穿梭，马蹄踩在厚厚的积雪与枯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沈念伏在谢行川厚实的胸膛前，鼻尖满是血腥气与冷冽的铁甲味。她屏住呼吸，在脑海中飞速复刻那张秘道图的每一个折点。
“左转！三棵古松后的小径！”
谢行川对她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战马嘶鸣着撞开低垂的枝丫，终于，在一片断壁残垣中，那座透着阴森气息的破庙映入眼帘。
庙门早已腐朽，满地都是不知名野兽的粪便和枯枝败叶。破庙中央，一口被半块沉重石磨压住的古井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只窥视人间的枯眼。
“快！禁军到了！”阿芷惊呼。
谢行川翻身下马，双臂发力，大喝一声，竟硬生生将那沉重的石磨推开了数尺。
一股陈腐、湿润且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去！”谢行川将沈念稳稳托住，看着她顺着井壁斑驳的铁索滑入黑暗。随后，阿芷和几名精锐亲兵相继没入。
就在最后一人入井的瞬间，沈念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圆球，那是她自制的“迷障散”。
“嘭”的一声巨响，浓烟在破庙内迅速弥漫开来。裴子烈带人冲进庙门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呛人的烟雾和空荡荡的佛像。
“该死！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裴子烈的怒吼声在井口上方回荡，却已变得遥不可及。
枯井之下，甬道狭窄而潮湿。
谢行川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身侧斑驳的石砖。沈念跟在他身后，指尖掠过那些粗糙的石块，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一直以为母亲在将军府只是为了避世，可今日一见这秘道，她才惊觉，母亲和白鸿长老背后隐藏的秘密，或许比这大晟的江山还要厚重。
“等等。”沈念突然出声。
谢行川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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