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通州码头那日,是个阴天。
一路上,凌锋派出的探马已将京城最新的风声带了回来。
“大人,”凌锋在我身后低声道,“咱们的人确认,徐阁老的门生、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这几日往西苑递了不止一道弹章。通政司那边也有异动。”
等我回到督察院,我倒要看看,到底我的哪几位同僚,总是跟我过不去。
我点点头,整了整官袍,踏上跳板。脚刚沾地,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已经候在那里。
不是户部来接收银子的队伍(银子早到了),而是一队兵部和顺天府的差役,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礼部主事。
“李大人,一路辛苦。”那主事拱手,语气客气却疏离,“奉旨,请大人暂居会同馆,明日巳时,西苑玉熙宫觐见。”
这是先把我看管起来,明日直接上考场。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有劳。”
会同馆内一切从简,却透着严密的监视。安顿下来不久,窗外便闪过几道不属于锦衣卫的、鬼祟的身影。
“东厂的番子。”凌锋在门口,以极低的声音确认。
来得真快。 看来曹德海,或者说他背后的张淳,已经迫不及待地给我上眼药了。
我正盘算着明日面圣的说辞,房门被轻轻叩响。老周开门,进来的竟是赵贞吉。他穿着绯色官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师兄,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我起身相迎,有些意外。此时他来,风险不小。
“呵,就知道吃,这么多年一点儿没改。”赵师兄惯有的嘲讽又回来了,我竟一时有点儿感动。看来我在大明,M倾向是越来越严重了。
他坐下后,将食盒推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看这个。”
我拿起册子,是户部内部的一份《两淮盐税入库核销暂录》。上面清楚地列着:
第一批五十万两,抵京入库,核销四十八万两。(批注:途耗、火耗)
沈家抄没财产折银一百五十万两,入库核销一百四十万两。(批注:折色、估价)
新法征缴现银一百万两,尚未核销,暂存太仓库耳房。
三百万两,账面还没捂热,就已经“没”了十二万两。 而最后那一百万两,更是被搁置在“耳房”,连正式入库都谈不上,显然是在等一个说法,或者说,等一场争斗的结果。
“海刚峰(海瑞)为这三笔账,尤其是最后这一百万两的核销,在户部值房已争执数日。”
赵贞吉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他坚持要厘清每一笔‘损耗’的依据,要求承运官员、接收太监、仓场书吏联名具结,否则不予核销。为此,他几乎把仓场衙门和宫里派来的人都得罪遍了。”
我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海瑞堵在户部门口,一手算盘一手木尺,跟所有想来“惯例”分润的人对峙。
“徐阁老那边……”我试探道。
“弹章的核心,便是‘聚敛无度,所得巨万而损耗不明,徒增民怨,未实国帑’。”
赵贞吉看着我,目光复杂,“他们攻讦你并非只为阻挠高大人(高拱)的新政,更是要坐实你‘办差不力、靡费钱粮’的罪名。
若坐实,不仅功劳折半,后续的考成法等事也将更难推行。”
“高大人如何说?”
“高大人在陛下面前力陈,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些许损耗,比起往年盐税十不及一的实收,已是天壤之别。”
赵贞吉顿了顿,“但陛下……未曾明确表态。只是让黄锦将所有的账册和弹章,都送进了精舍。”
嘉靖皇帝在权衡。一边是能搞来真金白银的“能吏”,一边是维护着朝廷表面平衡的“旧制”。他在看,看这两边谁更“有用”,或者说,谁更“听话”。
“师兄今日前来,不只是送账册吧?”我为他斟了杯茶。
赵贞吉沉默片刻,缓缓道:“瑾瑜,你我同门,有些话我便直说。明日面圣,陛下若问起损耗,你切不可如海刚峰那般,直言‘弊政当除’。
你需明白,有些‘损耗’,流往何处,陛下……未必不知,也未必愿深究。你当强调‘漕运艰难,押解不易,然臣已竭尽全力,确保大部实银入库,以济九边急需’。
银子,尤其是能送到陛下和边军手里的银子,才是你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他是在教我如何在皇帝的规则下生存。不点破脓疮,而是展示疮口里挤出的金子。
只是,赵师兄,你不知道吧?我早就是咱们陛下的白手套了。
“至于海刚峰……”赵贞吉苦笑,“他是一把无鞘的剑,伤人也伤己。但眼下,他追查损耗的架势,客观上替你挡住了不少明枪暗箭。徐阁老的人,现在更头疼如何应付他的追索。你或可……暂借其势。”
我深深一揖:“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赵贞吉摆摆手,起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低声道:“还有一事。东厂的人已在查你扬州任上的所有交际、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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