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的皇极殿,三百名新科进士按会试名次排成方阵,青衫如林。
我站在丹陛一侧,看着石阿山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他站得笔直,脖子梗着,后颈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透过高窗的晨光里微微发亮。
“陛下驾到——”
鸣鞭三响,净鞭九下。隆庆帝穿着十二章衮服,在御乐声中升座。这套礼仪繁琐得让人腿麻,但每个人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殿试只考一场策论,题目是陛下亲拟,当场公布。
当鸿胪寺官员展开黄绢,朗声读出题目时,我清楚地看见,前排好几个进士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题目是:《论边市与海禁》。
太明显了。明显到连站在末排的贡生都该知道,陛下想听什么,朝廷在做什么。
我看向石阿山,他低着头,正在砚台上缓缓磨墨,动作稳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辰时开考,酉时前收卷。自晨至暮,殿内除了磨墨添水的细微声响,便只余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绵长不绝,如春蚕食叶。
殿试规矩森严,试卷需一字不差地誊在朱丝栏内,务求文面光洁如镜,这不仅是考学问,更是考心性。
我巡场时留心观察到:江南士子多用狼毫小楷,字迹秀润如春水;北地举人偏爱羊毫,笔势开阔似秋原。文章气质早在一笔一画间分野。
前排那个苏州考生,写到“海禁”二字时手腕微颤,他族中定有海商。后排的山西举人,提及“边市”时长舒一口气,晋商就靠这条命脉。
一场殿试,半部大明经济地理。
走过石阿山身边时,我刻意放慢脚步。他的答卷已写满大半,字迹工整如刀刻。我瞥见其中一句:
“……故边市之开,非畏虏也,乃养民也;海禁之弛,非媚外也,乃自强也。”
好小子。把我当年在思州讲学时的私房话,都化成了殿试策论里的金石之言。
收卷时,夕阳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个皇极殿染成一片金红。石阿山交卷后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恭谨,垂首退入队列。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苗家小子,从此算是真正踏进了大明的庙堂。
殿试结束的第二天,孙丕扬就找上门来。
这位老御史没去都察院正堂,而是直接堵在了我回府的路上。
暮春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他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绯色官袍上沾着几点白絮,像还没化尽的雪。
“李总宪,”他开门见山,“陆炳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结了。”
我停下脚步:“圣旨已下,孙御史没看见?”
“看见了。”孙丕扬盯着我,“所以才来问总宪一句——嘉靖二十九年,您为杨继盛杨公求情,在左顺门外挨那二十廷杖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我心头一震。
嘉靖二十九年,我刚穿越到大明,因为一时意气,上了一份奏疏,结果被严世蕃扣下。
二十廷杖让二十一岁我哭的毫无风骨。啧啧啧,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御史想说什么?”我语气冷下来。
“我想说,陆炳是严嵩的刀!”孙丕扬声音陡然提高,“杨公怎么死的?诏狱里受尽酷刑,陆炳亲自监刑!夏言夏阁老怎么死的?
陆炳奉严嵩之命,在刑场上看着他咽气!这些债,难道人死了,就一笔勾销了?”
柳絮飘进他花白的胡须里,他浑然不觉,眼眶通红:“总宪当年挨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些冤魂安息吗?
如今严嵩倒了,徐阶退了,可握刀的人死了,刀上的血就白流了?”
我沉默良久。
“孙御史,”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王(王石)佥宪当年上疏参严世蕃,被廷杖。三个月下不了床,是我天天去他家里送药。
沈束、周怡他们在诏狱里,如果不是陆炳暗中照应,少受些苦,他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孙丕扬愣住了。
“陆炳是严嵩的刀,没错。”我往前走了一步,“但他这把刀,也曾刀下留人。诏狱里多少言官能活着出来,你真以为全是老天开眼?”
“那是他……”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我截住他的话,“他知道严党长不了,所以对清流,能放一马就放一马。这话说出来难听,但这就是事实。”
孙丕扬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话。
“至于现在,”我转身看向宫城方向,“你们弹劾陆炳是假,想动现在的锦衣卫是真。朱希忠是陛下的人,你们想分他的权,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我们……”孙丕扬想辩解。
“你们是怕。”我替他把话说完,“怕锦衣卫还是嘉靖朝那把想抓谁就抓谁的刀,怕下一个杨继盛、下一个夏言,会出在你们中间。”
这回,孙丕扬彻底沉默了。
孙丕扬走后第三天,周朔带来了一个让我坐立不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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