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进应天府界,凌锋那张从来只知道塞糕饼的嘴,第一次吐出比石头还硬的话:
“大人!出事了!”
我掀开车帘,看见他脸色铁青的说道:
“两件事!”凌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第一,刘崇礼画押后不到一刻钟,在羁押房里突然口吐白沫,昏死过去!周朔已经按着医官的头在抢救,说是中了毒!”
赵贞吉在对面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小几上。
“第二件呢?”我问。
凌锋的声音更冷:“今早,秦淮河下游漂上来一具浮尸。捞起来一认,正是昨天在茶摊盯咱们梢的那个‘尾巴’。
从他怀里搜出半封密信,被水泡烂了,只勉强能看出‘刘已招’、‘速断’几个字。”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赵贞吉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发干:“光天化日,下毒灭口,杀害官差……他们、他们疯了不成?!”
“没疯。”我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南京街景,那些青瓦白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他们是急了。急到连遮掩都顾不上了。”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大概不怎么好看,因为凌锋脖子往后缩了半寸。
“师兄,”我转头看赵贞吉,“看来咱们昨天那杯‘春风化雨’的茶,有人嫌味儿太淡,非要往里加砒霜。”
赵贞吉额头渗出汗:“瑾瑜,你、你想做什么?”
我敲了敲车厢壁:“凌锋,掉头,不去衙门了。”
“那去哪?”
“都察院。”我说,“接上海刚峰。”
赵贞吉瞳孔一缩:“你真要……还带着海刚峰?!”
“不然呢?”我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人家都把断尾和毒药送到眼前了,咱们再不登门‘道谢’,岂不是太不懂礼数?”
马车在青石路上疾驰,碾过一地碎光。
我摸着袖中那半片冰冷的腰牌残角,心想:老狐狸,你的茶我喝过了。
现在,该请你尝尝我带来的这壶酒了。这壶酒名叫“依法办事”,度数有点高,不知道你喉咙受不受得住。
到了督察院,我没理会迎上来的海瑞,而是一个箭步冲向后面的赵凌,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能把人勒死的拥抱。
“赵大哥!我可想死你了——”
声音之凄切,感情之充沛,让一旁的赵贞吉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凌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卷宗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他艰难地扭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瑾、瑾瑜?
你上次这样,还是我被先帝流放云南,你来送我……的时候……我、我不会又要被流放了吧?!”
“今上仁慈圣明,泽被万物,鸟兽尚且感怀,何况忠臣乎?”我松开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皇上对您这样的干吏,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流放?那是绝无可能!不仅不流放,还要大用,重用,狠狠地用!”
我这边夸得天花乱坠,眼角余光瞥见,海瑞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果然更黑了一层。
他冷哼一声,硬邦邦地插话:“皇上仁德自是仁德,就是有时未免太过宽纵某些蠹虫,以至法纪松弛……”他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这话大有不敬,立刻朝我一揖到底,“下官失言!总宪恕罪!”
成了,鱼上钩了。
我立刻变脸,换上一种混合着悲痛、无奈和忧国忧民的复杂表情,长长地、戏剧化地叹了口气。
“海佥宪一心为公,言出肺腑,何罪之有啊?”我扶起他,语气沉痛,“只是眼下……唉,我是真真为难了。
我三叔刘崇礼,刚刚画押,转头就在都察院羁押房里中了毒!这要是死了,刘家人会怎么说?满南京城会怎么说?”
我顿了顿,让沉默发酵一下,才缓缓道:“他们会说,是我李清风,为了清丈的政绩,为了撇清关系,大义灭亲,毒杀了自己的三叔!”
海瑞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贞吉适时在旁帮腔,摇头叹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啊瑾瑜。”
“更可怕的是,”我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下毒的人,用的居然是徐府的对牌!”
海瑞瞳孔一缩。
“您看,这局做得,”我摊手,一脸无奈,“去查吧,像是我们攀咬致仕元老,心胸狭隘;不查吧,我三叔白死,真凶逍遥,我这‘杀人灭口’的黑锅算是背定了。
海佥宪,您刚直不阿,您说,这该怎么办?我这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啊!”
海瑞盯着我,那双能瞪贪官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他没被我浮夸的表演完全带偏,但关键信息他听进去了:
对牌,下毒,灭口,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对清丈大局的毁灭性舆论。
过了好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硬,但方向对了:“既有线索,无论涉及何人,自当追查到底。此非私怨,乃关乎国法威严、衙门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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