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烛龙将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连沉在碗底、几乎化开的朏朏心渣都没放过。离去时,他目光扫过餐馆屋檐下挂着的一根装饰用的枯藤。乐游收拾好厨房后,照常搬着马扎坐在庭院中研究明日的菜单。他发现枯藤竟重新焕发了生机,不仅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还开出了几朵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小花,让夜晚的餐馆门前,笼罩在一片安详宁静的氛围之中。
他从不开口点评,从不询问价格,每次都以这种悄然改变餐馆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方式支付报酬。这些“回礼”总是恰到好处地解决了乐游某些细微的不便,或是提升了餐馆的底蕴,却又显得那么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乐游也渐渐习惯了这位“傲娇”熟客的独特作风。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奇妙默契:一个用心观察,潜心烹饪,不断挑战自己的技艺极限;一个默默品尝,以行动表达认可,维系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往来。
后土、飞诞等人偶尔晚走,也撞见过几次这位总是在夜色深沉时出现的黑衣客人。他们感受不到那内敛到极致的浩瀚威压,只觉得这位“黑衣食客”气质格外冷峻疏离,难以接近,但乐游老板似乎对他颇为重视,每次都会亲自精心准备菜肴。乐游面对他们的好奇,也只是笑着含糊解释:“一位品味独特的老饕,不喜喧闹,诸位多担待。”
这一晚,烛龙再次准时出现在老位置。乐游今天准备的,是一道构思琢磨了许久的凉菜——“凉拌植楮鸡菌丝”。
他选用最水嫩清脆的植楮叶梗,与新鲜采摘、肥厚鲜美的鸡菌,分别切成细如发丝的丝。用滚水迅速焯烫断生后,立刻投入冰凉的灵泉中急冻,瞬间锁住那份极致的鲜爽脆嫩。沥干水分后,调入白蕙草榨取的清汁、少许岩盐、以及用灵果酿造的淡醋,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淋上几滴用葱聋籽慢火煸出的、香气最为醇厚柔和的葱油,轻轻拌匀。
成品色彩极其清新悦目:植楮梗碧绿如玉,鸡菌丝洁白如雪,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金色的葱油,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口感更是绝妙,植楮梗的爽脆与鸡菌丝的嫩滑在齿间形成鲜明对比,味道清淡开胃,酸咸适中,那一点葱油香更是画龙点睛,将所有的鲜味都吊了出来。
烛龙看着这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凉菜,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似乎长了那么一瞬。他拿起筷子,细细品尝,将一整盘慢条斯理却又不容错辨地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融入夜色。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帝休竹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又猛地停住,仿佛意识到这个动作泄露了某种情绪。活了这无穷岁月,与天地同寿,跟人说句话原本该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此刻,他竟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有些难以开口。他偷偷抬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厨房——乐游正背对着他,挽着袖子,露出手臂,慢悠悠地擦拭着灶台,那背影看着倒是平和又专注。
烛龙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早已无需呼吸),终于,用那仿佛刚从万载玄冰里捞出来的、带着独特冰冷质感的声线,开口问道:
“明日,可还有新意?”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乐游擦拭灶台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软布差点脱手。他转过身,脸上迅速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暖的笑容,将那瞬间涌起的“终于开口了!”的窃喜完美掩藏:“客人想吃什么?或许,我可以试试‘山海兜’?”
“山海兜……”烛龙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何解?”
“取山海之珍,包裹成形,似荷包,内蕴乾坤。”乐游解释道,语气带着厨子谈及得意作品时的微光,“山珍取其厚重风韵,海味取其清鲜本质,融于一兜之中,是为‘山海’。”
烛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名字和构想中的滋味,最终,微微颔首:“可。”
这一个“可”字,落在乐游耳中,竟觉得比往日那冰冷的语调,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烛龙暗自思量:此人手艺确实不凡,若真能将山海之味融于这方寸之间,倒也不枉我连日奔波,准时赴约。这等技艺,值得我多费些心思,多来几趟。
乐游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好,那明日就请客人品尝这道‘山海兜’。”
烛龙再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帝休竹椅,依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餐馆,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送走这位“傲娇”的食客,乐游心头的兴奋劲儿却还没下去。他当即就开始细细琢磨起这“山海兜”的具体做法。既要体现“山海”之意,选材必要考究,不能堕了名头,更不能辜负了客人这难得的“点餐”。皮要薄而韧,透着清香;馅要鲜而丰,层次分明;形态要精巧,宛如艺术品;滋味更要和谐交融,让人一口下去,便能领略山海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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