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来，他面对的是冰冷的镇压、定期的“喂食”（铜汁铁丸）、暗中的监视（山神土地）、以及可能来自各方的、或嘲讽或审视的目光。何曾有过这样的对待？不问缘由，不究过往，只是在他最暴躁、最狼狈的时候，送来一碗直抵心灵的清羹，留下一些温暖的吃食，说几句似是而非却又仿佛暗含玄机的话，然后……就这样走了？
他们图什么？
齐天大圣的骄傲让他拒绝相信纯粹的善意。可那碗羹汤的滋养是真实的，那食物的香气是诱人的，那白衣人临走时梳理环境的手段（他隐约感觉到了）是实实在在的，那做饭的厨子眼中的平静与了然，也不似作伪。
“怪人……”他终于低声嘟囔了出来，声音沙哑，却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别扭的感激，“做的饭……倒真是有点门道……”
尤其是乐游身上那股气息，那羹汤里某种温暖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挠得他心头发痒。那感觉太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是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只是一块石头，懵懂吸收日月精华时，曾有过类似的气息包裹……温暖、包容、带着令人安心的食物清香……
他甩了甩头，试图抓住那点飘忽的记忆，却徒劳无功。灵智未开时的感受，如同水底月影，一触即碎。
风，不知何时变了方向。不再是那种沉闷的、裹挟着尘土与煞气的热风，而是带来了一丝远方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他沾满尘土的毛发。夕阳的余晖透过山体缝隙，恰好落在他身边那包食物上，给油纸和草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腹中，那碗羹汤带来的充盈感尚未完全消退，但看着那色泽诱人的蜜饯和糕饼，一种久违的、属于“品尝美味”而非“维持生存”的渴望，悄然升起。
他伸出那只唯一能有限活动的手臂，有些笨拙地（五百年未曾如此细致地拿过东西）拈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
清甜！纯粹的、带着花果灵气的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谷蜜温润的香甜，混合着灵植果实特有的微酸与芬芳，层次丰富，口感软糯又不失嚼劲。远比记忆中的蟠桃（那时他囫囵吞枣）更细腻，比偷喝的御酒更温润，与那冷硬腥气的铜汁铁丸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他又拿起一块糕饼。烤得恰到好处的酥脆外表，内里是松软温润的糕体，坚果的香脆与干花的幽香交织，朴实而温暖的味道，仿佛能直接慰藉到灵魂深处。
他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积压的孤寂、冰封的味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些简单而用心的食物悄然融化。那份陌生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如同一点微弱的、却顽强不屈的星火，终于穿透了五行山厚重的阴影与他自己内心筑起的冰墙，落在了那片被愤怒与绝望统治了太久的心湖深处。
冰层太厚，星火微弱，远不足以融化一切。但这一点暖意，这一点光，却真实地存在着，烙印了下来。
这便是“缘”。一饭之缘，善因在此刻，悄然种下。
夜色，渐渐笼罩了五行山。孙悟空吃完了蜜饯和糕饼，舔了舔手指，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香甜与腹中的满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与寂静中徒劳地挣扎，而是靠着山石，闭上了眼睛。
乐游临走时的话，在他异常清明的脑海中回响——“守住心里那一点灵明不昧……观己心，察天地……”
或许……这真的不只是惩罚？或许……真的可以“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不再刻意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而是尝试着，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去感受——感受自身的每一分变化，感受这五行山封印的流转规律，感受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却恒久的脉动，感受夜空中星辰遥远而冰冷的光辉……
一颗名为“反思”与“内观”的种子，随着那颗“善缘”的种子，一同落入心田。虽然此刻，它们还深埋土中，不见天日。
而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山巅，乐游与烛龙正对月而坐。乐游取出一小壶清茶，为自己和烛龙斟上。
“你觉得，那猴子能明白吗？”乐游抿了口茶，望着五行山方向那即便在夜色中也隐隐透着五色微光的轮廓。
烛龙端起茶杯，语气淡然：“灵明石猴，本性不昧。今日之缘，如石投静水，涟漪已生。何时荡漾开去，结成何种因果，且看日后造化。至少，”他顿了顿，“那碗羹汤，那些食物，让他不至于全然在怨恨中虚度。”
乐游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是啊，这就够了。我们只是路过，顺手送上一份力所能及的温暖。至于他能从中得到什么，那是他的机缘。”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五行山下，一只猴子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静思”；无名山巅，两位旅者品茶闲谈，继续着他们寻觅“常珍”、播撒希望的旅程。浩瀚洪荒，无数因果丝线交织延伸，今夜种下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因，在未来那场席卷三界的西行路上，又会绽放出怎样意想不到的花朵呢？
时光不语，却自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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