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诗淇正蹲在后厨门口清点新到的酱料，一坛子豆豉刚拆了封，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她听见前厅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语气急得很。抬头一看，是酒楼伙计小陈，正跟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耳语几句，那老头点头哈腰地往里走，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傅诗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没动声色，只把酱坛子往边上挪了挪，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扫帚靠在肩上，像是随时能挥出去的样子。
老头走到她面前，干笑两声：“傅娘子，您还记得我吧？我是马家村口看祠堂的老李。”
“记得。”她说，“你去年替马氏传话，说她梦见我克死了她家祖坟里的猫。”
老李脸一僵，赶紧摆手：“那都是瞎说的！今天我不是来传梦的，是真事！马氏就在外头，说是……有要事要跟您商议。”
傅诗淇挑眉：“她不是三天前才在这儿摔了一跤，骂完人走的吗？”
“这次不一样。”老李声音更低，“她说……是关于家产的事，还带了族里文书，非要当面谈。”
傅诗淇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她转身进了前厅，穿过几张吃饭的桌子，走到门口站定。
马氏果然在外面，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子，头上裹着旧头巾，脸上擦了层厚厚的粉，像是特意收拾过。
她看见傅诗淇出来，立刻换上一副慈祥面孔，嘴角挤出笑：“诗淇啊，娘来看你了。”
“你不是我娘。”傅诗淇靠着门框，“上次你说要搬来住，我让你扫地挑水，你摔碗走人。今天又来演哪一出？”
马氏叹气：“哎哟，你还记仇呢？我那是气糊涂了。现在我想通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真断了来往？”
“一家人？”傅诗淇冷笑，“休书是你亲手按的手印，族谱除名是你找里正办的。你要认亲，先去把名字重新写回去。”
马氏不恼，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这不，我已经让族长重拟了族谱更正文书，只要你点头，马上就能恢复关系。”
傅诗淇眯眼看了看那纸，没接。
“你图什么？”她问。
“当然是为了孩子好。”马氏目光慈爱地扫过远处正在玩石子的三个崽子，“南阳都九岁了，峰峻七岁，夕颜也五岁了。他们将来成亲、上学、考功名，哪样离得开宗族支持？你现在风光，可谁能保一辈子顺遂？”
傅诗淇嗤笑一声：“你是怕我将来倒台，连累你们分不到好处吧？”
马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你这孩子，怎么总往坏处想？我是真心为你打算。再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丈夫留下的那块老宅地，最近有人出高价买，族里商量着要拍卖，这事得你这个‘未亡人’点头才行。”
傅诗淇眼神一闪。
那块地她知道。原主被赶出门前住的地方，不大，但位置紧挨着镇中心，这些年涨了不少价。
“你们想卖地？”她问。
“不是我们想，是族规规定，孤寡守地不得超过三年，如今已满四年，再不处置就要被官府收回充公。”马氏说得一本正经，“所以我们得尽快决定是卖是租。你要是愿意回归宗族，这事儿由你做主，收益你也有一份。”
傅诗淇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你今天来，是来分钱的？”
“是为家族考虑！”马氏板起脸，“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不堪。我是长辈，还能害你不成？”
“那你上次说我的饭能毒死人，结果当晚你儿子吃了隔壁席面，拉肚子拉到天亮。”傅诗淇慢悠悠道，“还有前年你说我该摔死在路上，结果你自己踩了牛粪滑进沟里，躺了半个月。”
马氏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傅诗淇往前一步，“你要真是为孩子好，先把这些年欠我的米粮还回来。三十七石六斗，加上利息，一共四十八石二斗。还清了，我再听你说家产的事。”
“你这是敲诈！”马氏声音高起来。
“对。”傅诗淇点头，“我就是敲诈。你来谈条件，我就谈价钱。你不服，可以走人，地的事我直接报官，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马氏咬牙，手指掐进拐杖柄里。
两人对站着，谁也不退。
店里客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筷子往外看。
南阳悄悄走过来，站在傅诗淇身后半步，小声说：“娘，她在撒谎。”
傅诗淇低头：“你怎么知道？”
“她说族规三年必须处置孤寡地，可去年刘寡妇守了五年都没人管。”南阳声音很轻，“而且……她带来的文书边角有折痕，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临时写的。”
傅诗淇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马氏见状，忽然换了语气：“诗淇，我知道你怨我。当年赶你出门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一时糊涂。你看，我现在老了，腿脚不便，家里也没个靠得住的人。我今天来，不只是为地的事，也是真心想跟你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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