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检验帐篷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根刻着荆棘沙漏的第七根肋骨被放置在无菌操作台上,多名法医专家围着它,正在进行最精细的样本提取。每一次微小的操作都牵动着帐篷内外所有人的神经。
陆止安站在帐篷入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里面的流程,同时分神留意着不远处坐在折叠椅上、几乎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沈清辞。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一尊凝固的、充满不安的雕塑。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湖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带来湿冷的寒意和远处水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终于,负责DNA比对的首席法医摘下了口罩,拿着初步报告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
“陆顾问,”法医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处的陆止安能听清,“结果出来了。”
陆止安心头一紧,迎上前一步:“说。”
“我们提取了肋骨骨髓腔内的DNA,与沈清辞小姐的样本进行了亲缘关系比对。”法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结果显示……支持存在二级亲缘关系。”
二级亲缘关系?
陆止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直系父女关系(一级),而是……属于叔侄、祖孙等范畴的关系!
“这意味着……”陆止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意味着,”法医肯定了他的猜测,“这根肋骨的主人,不是沈清辞小姐的生物学父亲沈墨。从亲缘关系程度推断,极有可能属于沈墨的兄弟,也就是……沈砚。”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猜测被科学证据证实的瞬间,陆止安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沈砚!真的是沈砚!
那个在照片上笑容不羁、脖颈带着胎记的男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杀害,并被残忍地在生前刻下代表痛苦与束缚的符号,沉尸于冰冷的月光湖底!
那么,杀害他的人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拥有同样符号印章、笔记上留有笔迹、并且在同一时间段“失踪”的兄弟,沈墨!
沈墨杀了沈砚,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以一个全新的、隐藏在黑暗中的身份活了下来。而那个身份,就是如今这个犯下连环血案、以血骨为材料进行“艺术创作”、并纠缠自己亲生女儿的——“Obsidian”!
弑亲,冒名,扭曲的“艺术”……沈墨的疯狂与残忍,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想象!
陆止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沈清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和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的等待中被消耗殆尽。
“结果……出来了?”她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陆止安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沉重。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彻底粉碎她心中关于父亲的最后一丝温情幻想。
“DNA比对证实,”他的声音尽可能平稳,却无法完全掩饰其中的冷硬,“湖底的那根肋骨,属于你的伯父,沈砚。”
沈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瞳孔有瞬间的放大,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她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巨大的冲击让她暂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死了?”她喃喃道,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是的。而且是在生前被刻上那个符号。”陆止安补充道,目光紧锁着她的反应,“根据现有证据,我们高度怀疑,杀害沈砚,并伪造自己死亡现场的人,就是你的父亲——沈墨。”
他将“沈墨”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她没有尖叫,没有否认,只是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父亲……是杀害伯父的凶手。
父亲……可能就是“Obsidian”。
父亲……这些年来,一直以另一种恐怖的身份,潜伏在黑暗之中。
而她,他的女儿,继承了他带来的诅咒般的能力,如今正在追查他的踪迹。
荒谬。残酷。令人作呕。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片空洞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所取代。
“所以,”她看着陆止安,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他一直都在。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写作,看着我开始‘听’到那些声音……甚至,看着我一步步……追查到他。”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就是他想要的‘观众’吗?看着他如何完美地隐藏,如何优雅地……犯罪?”
陆止安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身体依旧有些摇晃,但眼神却不再迷茫。她看向帐篷外那片波光粼粼却又深不见底的月光湖,目光仿佛穿透了湖水,直视那埋葬着血腥过往的淤泥深处。
“陆止安,”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找到他。无论他是我父亲,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杀害兄弟?为什么抛弃家庭?为什么……要将这该死的诅咒,留给我?
骸骨无言,但活人必须追寻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可能黑暗到足以吞噬一切。
陆止安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瞬间被剥离了所有软弱、只剩下冰冷意志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狩猎,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血脉的纠缠下,变得模糊而危险。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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