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她脚底升起。
她猛地抬起头,迎着钱教授审视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钱教授,我不懂啥叫‘可持续’。”
她将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土和曲粉痕迹的手,放到了会议桌上,灯光将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只晓得,我娘,叫王秀英。她在这片地里踩了一辈子酒曲,酿出来的酒养活了我们一家子,也让村里的男人在外面有面子。可她到死,都没人喊过她一声‘王师傅’,族谱上写的是‘沈门王氏’。”
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股生铁般的韧劲:“现在,我,桃凤琴,我娘的闺女,能坐到你们面前,对着这么多文化人,一字一句地说出我娘的名字。我能告诉你们,我不是谁家的婆娘,我是一个酿酒的匠人。”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专家,目光最后落回到钱教授那张错愕的脸上:“你们问我啥是可持续?这就是可持续!”
“以前,我娘她们的本事,死了就带进土里了,像没活过一样。现在,我的本事,能写进书里,能被你们承认,能让我儿子我孙女以后提起来,是抬头挺胸的。这本事,就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断不了!”
“这,就是我们青禾村女人的‘可持续’!”
满室静默。针落可闻。
钱教授张着嘴,金边眼镜后的双眼写满了震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那些关于理论、关于范式、关于学术定义的条条框框,在桃婶这番质朴如土地般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角落里,一位年轻的女评委悄悄低下头,飞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坐在旁听席末位的郑文澜,看着灯光下那个平凡却挺直了脊梁的农村妇女,心中巨浪翻涌。
他终于明白,母亲笔记里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不甘与遗憾,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对技艺失传的恐惧,而是对 “名分” 与 “承认” 的渴望。
……
省电视台的编导是通过小满短视频账号的私信找上门的。
对方言辞恳切,开出了一个让小满心跳加速的价码 —— 十五万,买断 “断刃之夜” 所有原始录像的独家版权。
对于一个乡镇少年来说,这笔钱无异于一笔巨款。
然而,小满几乎没有犹豫。
他回了四个字:“对不起,不卖。”
关掉私信,他将所有原始素材仔细整理,刻录成了一张数据光盘,然后郑重地走进了村小学柳燕老师的办公室,将光盘连同一张手写的字条,一起交给了正在备课的柳老师。
柳燕疑惑地接过,只见那张字条上,是少年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柳老师,这不是我拍的,是我们全村人,等了一百年的那一秒。请您收好它。”
柳燕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再看看手里的光盘,忽然觉得这薄薄的一片,重如山岳。它不再是一份影像资料,而是一份滚烫的见证。
她将光盘小心翼翼地锁进档案柜,然后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写下了一个全新的课题提纲:《从影像见证到集体疗愈 —— 论技术媒介在唤醒沉默历史中的作用与伦理》。
……
夜幕降临,麦浪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边无际的低语。
新成立的 “麦田秋酿造中心暨青禾女性技艺研究院” 地基旁,篝火燃起,照亮了学堂里每一位女匠的脸。
沈玖站在火光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草案:“从今天起,我们青禾村,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仪式。” 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压过了风声与火声。
她展开草案,一字一句地念道:“我提议,将每年中秋夜的‘麦田秋’开酿祭祀,正式定名为‘中秋守夜’。守夜仪式上,不再由我一人主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每年,将由全体女匠投票,从当年亲手酿出‘麦田秋’优级品,并且完成了至少一份前辈口述史记录的女匠中,选出一位‘心印传灯人’。”
“由她,主持当年的守夜仪式。由她,点燃祭火。也由她,亲手折断那把献祭的仿制曲刀。”
这个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了千层浪。
女匠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激动,有向往,但更多的是畏怯和不自信。
一个平日里胆子最小的女匠怯生生地问:“沈玖…… 这,这责任太大了…… 要是,要是没人敢当这个‘传灯人’,那可咋办?”
沈玖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在月光下起伏如海的无边麦浪,声音悠远而沉静:“那就让地里埋着的,我娘、你婆、她姑婆的名字,再多等一年。”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等一年?
不!她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了等待的初衷。
沈玖不是在给她们压力,而是在告诉她们,这份荣耀和责任,她们配得上,也必须亲自去扛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